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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河 公子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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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露鱼肚白,谢谨就出发了,马车在晨雾中驶出京城北门,往清河方向去。
竹书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公子从昨晚到现在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累,是在想事情。他想什么,竹书不问也知道。一路上谢谨除了看公文,就是看窗外,偶尔问一句“到哪了”,竹书答了,他便点点头。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整整六日,终于在第七日的暮色中抵达清河。
清河是谢氏一族聚居之地,离京城三百余里,不大,却极富庶。镇上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店铺林立,谢氏老宅坐落在镇东,占了半条街。黑漆大门,石狮对峙,门楣上“谢府”二字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历经近百年风雨,依然金光熠熠。
谢谨上一次回清河,是六年前。那时他尚未拜相,以通政使司之职奔老太爷的丧。那一次,他没有惊动地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清河的地方官们甚至不知道谢氏的太爷过世了,不是他们消息不灵通,是谢家根本不让消息传出去,谢氏做事,向来如此。
六年过去,他已是首辅。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巷,从侧门驶入。竹书先下了车,回身挑起车帘。谢谨弯腰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梅香,老宅后院那株老梅,应还在开着。
离家六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谢谨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目光扫过熟悉的院落。
“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管家谢伯第一个发现了他,提着灯笼从垂花门里跑出来,老远就喊上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湖,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公子回来了……”
“公子路上辛苦了……”
“快去禀报老爷夫人,公子到家了!”
转瞬间,侧门热闹起来,丫鬟、小厮、婆子们从各个院里涌来,有的提着灯笼,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抱着披风,团团围住谢谨,七嘴八舌地问候。
谢谨微微颔首,算是对众人的回应,脚步不快不慢地往正堂走去。
竹书跟在后面,和无树对视了一眼,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回家也不见多热络。但他们都看出来了,公子的脚步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清河谢氏,是大景朝最古老的世家之一。
先祖随太宗皇帝起兵,以军功封侯,传至第三代改以文名,此后百余年间,进士及第者三十七人,入阁拜相者五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谢氏的家训只有八个字,“读书明理,清白传家。”不结党,不营私,不攀附权贵,也因此,无论谁当皇帝,谢氏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谢家的宅子也是如此,不招摇,不寒酸,每一寸都透着世家大族的气韵。正堂的匾额是太宗皇帝御笔,书房里的藏书万卷,亭台楼阁不求奢华但求雅致。就连廊下的灯笼,都是素色的,不描龙不画凤,只写着一个“谢”字。谢家在清河扎根百年,不欺乡里,不结交官府,遇灾年开仓放粮,逢节庆施粥舍药,百姓提起谢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但谢家也有谢家的规矩。族中子弟,无论嫡庶,年满六岁必须入族学读书。天资聪颖者,族中出钱供其继续求学;资质平庸者,学成后或经商或务农,不可游手好闲。族中女子也须读书识字,谢莹从小读《女训》《女诫》,也读诗词歌赋,写一笔好字,是崔氏一手教出来的。谢家的女儿出嫁,不重聘礼,重人品。男方家世清白、子弟上进,谢家便愿结这门亲。若男方品行不端,就算皇亲国戚,谢家也不会将女儿嫁过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谢伯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崔氏坐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帕子,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过年也不回来。”崔氏低声念叨,“这孩子,也不让人提前送个信。”
谢伯庸放下书,淡淡道,“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母亲。”谢谨走进正堂,在二老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儿子回来了。”
崔氏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瘦了。在京里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母亲放心,竹书盯着呢。”谢谨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谢伯庸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儿子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看着谢谨,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坐吧。”
谢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崔氏回到座位上,语气里带着嗔怪,“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过年那几日,他天天让人去城门口看你的马车到了没有。”
谢瑾看向谢伯庸,谢伯庸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朝中有些事走不开。”谢谨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又柔了几分。
谢伯庸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三个字背后,是江南一个月的风尘仆仆、刀光剑影。谢瑾也没有多说,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碰撞的轻响。
谢伯庸忽然开口,“你这次回来,没惊动地方吧?”
谢谨放下茶盏,“没有。侧门进的。”
谢伯庸点了点头,谢氏在清河扎根百年,靠的就是不招惹是非。地方官来了,不见,是得罪人;见了,是给人把柄。
“明日那些人会来的。”谢伯庸说,“你心中有个数。”
谢谨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清河知县、县丞、主簿,还有周边几个县的官员。他回来了,他们不敢不来。来,是礼数;见了,是给他们面子。他可以不给他们面子,但谢氏以后还要在清河立足。
“儿子知道。”谢谨说。
崔氏又叮嘱了几句“路上辛苦,早些睡。”谢谨一一应了,转身出了正堂。
翌日一早,谢谨刚洗漱完毕,管家谢伯就迎了上来,“公子,清河的大人们都来了,在正堂候着呢。”
谢谨脚步一顿,“来了多少?”
“清河知县、县丞、主簿,还有隔壁县的几位,一共……十一位。”老刘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补了一句,“有几位从青州府赶来的,天不亮就到了。”
清河知县赵大人在正堂里坐立不安,手里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他一口也没喝。六年前谢谨回来奔丧,那时他还没当上知县,只是个县丞。如今谢谨已是首辅,权倾天下。
他作为清河知县,若是连面都见不上,传出去,同僚会觉得他没本事,上官会觉得他不会做人。他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见谢谨一面,也是为了探口风。
谢氏在清河扎根百年,从不结交官府,但谢谨是首辅,是谢氏百年来官位最高的子弟。他需要知道谢谨对清河地方是什么态度,才好决定以后怎么跟谢氏相处。
“大人到。”门房唱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行礼,谢谨走进正堂,目光扫了一圈,面色如常。
谢谨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一进来,屋子里的空气就变了,不是冷,是沉,像一座山移了进来,不声不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大人脑子里转了几百遍的开场白全忘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下官清河知县赵颐,参见大人。”赵颐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
谢谨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赵大人。”
赵颐的腰弯得更低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谨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本官此次回乡,是为私事,不办公务。诸位若是有公事,可往衙门里去,不必在此等候。”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来意堵了回去。赵颐连忙说,“下官等并非为公事而来。大人难得回乡,下官等特来拜见,聊表敬意。”
谢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颐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开了头,他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人辛苦”,“大人劳苦功高”,“大人为国操劳。”其他官员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正堂里嗡嗡的。
谢谨一一应了,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记他们的脸,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赵颐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他忽然想起,这位首辅大人是靠什么起家的。他辅佐幼帝收复皇权,匡扶社稷,靠的不是运气,是察人,他在看人,在看来的人里,谁是真来拜见,谁是来探口风,谁是替别人来打探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谢谨放下茶盏,淡淡道,“本官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就不多留诸位了。”
官员们纷纷起身告辞,赵颐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竹书送走客人,回来时见谢谨还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盏。
过了一会儿,谢谨放下茶盏,站起身,“赵颐这个人,如何?”
“清河知县,做了三年,考绩中上。不算能吏,但也不贪。在地方上口碑尚可。”
“谢家在清河扎根百年,不结交官府,但也不能让人欺负。”谢谨的声音很平,“赵颐这个人不贪,就够了。至少不会对谢家动歪心思。”
竹书低头。“公子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