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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怪的山村   戚燎在 ...

  •   戚燎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戚燎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哼哼,隔壁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啪”一声,然后是金万两的叹气:“你这步不对啊。”
      “哪里不对?”沈砚辞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堵我的马——你故意的吧?”
      “你刚才堵我的车。”
      “……”
      戚燎趴在枕头上,听着隔壁两个人下棋,感到一丝孤独。
      第二天,戚燎的烧退了,精神头回来了,开始嚷嚷着要下床。沈砚辞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进来,往桌上一放。
      “吃。”
      “你喂我。”
      “你自己没长手?”
      “我手上有伤。”
      “你嘴上没伤。”
      戚燎瞪了他一眼,坐起来,用左手端碗。粥是咸的,加了肉末,烫嘴。他喝了两口,抬头看见沈砚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扇没拿,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你看什么?”
      “看你喝粥。”
      “我喝粥怎么了?”
      “像三天没吃饭。”
      “我三天没吃饭了吗?”
      “……你是把脑子烧坏了吗?”
      第三天,就是今天——
      他终于被允许下床。金万两抱着药箱堵在门口,裴玉衡拎着水站在旁边,沈砚辞靠在走廊柱子上,折扇在指间转着,远远看了一眼戚燎站起来那条瘸腿,什么都没说。
      但戚燎注意到了,那个人在看他的腿。
      戚燎一瘸一拐地走到沈砚辞面前,歪头笑了一下。
      “看够了?”
      沈砚辞折扇停了一瞬,又继续转。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挑:“你话真多。”
      “你——”
      裴玉衡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捞起戚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走了。”
      “我不用人——"
      “按你自己这个走法,今天天黑都出不了城。”
      ……
      他们从落雁城东门出去,是一条官道。但他们没走官道。
      裴玉衡牵着马,带着三个人从南边一段塌墙翻出去——还是三天前那条路。翻墙的时候戚燎左腿使不上力,差点从墙头栽下去,裴玉衡在下面接了一把,金万两在上面推了一把,沈砚辞站在墙头上,白衣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低头看着戚燎以一种极其丑陋的姿势摔进裴玉衡怀里。
      “……你笑什么?”戚燎从裴玉衡怀里挣出来,抬头盯着墙头上的沈砚辞。
      “没笑。”沈砚辞折扇抵在唇边,但眼尾那点弧度藏不住。
      “你笑了。”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着呢。”
      “你的错觉。”
      “……”
      金万两在后面翻过墙,落地的时候胖身子震了一下,喘了口气:“你们两个——能不能等出了城再叭叭?”
      沈砚辞从墙头飘下来,落地无声。
      戚燎盯着他落地的姿势看了两秒,心里颤了颤。
      这人轻功也这么好。
      ——
      出了城,四个人沿着荒草路往东走。马跟在后面,裴玉衡牵着缰绳,金万两背着药箱和罗盘,沈砚辞走在最前面,白衣在枯草里格外扎眼。
      戚燎跟在沈砚辞后面半步,盯着那截白衣的后摆——三天了,还是那么白。这衣服到底什么料子?
      “你看什么?”沈砚辞没回头。
      “看你衣服。”
      “我衣服怎么了?”
      “三天没换,怎么还这么白?”
      “你三天没换,怎么这么脏?”
      “……我受伤了。”
      “受伤跟换衣服有什么关系?”
      “你——”戚燎深吸一口气,“你赢了。”
      金万两在后面“噗”了一声,“牛啊,难得有人把他给噎着了。”
      裴玉衡牵着马,也笑了。
      ——
      中午歇脚的时候,金万两摸出干饼。戚燎咬了一口,脸又皱了。
      “这什么玩意儿?”
      “饼。”金万两说。
      “你管这玩意儿叫饼?”
      “这不你昨天自己非要动手自己做,做出来的?你还嫌弃上了?”
      戚燎默默啃了一口自己做的“饼”。
      沈砚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来。
      戚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肉干。切得整整齐齐的,撒了盐和香料,闻着就香。
      “我有饼。”
      “我知道,不用每天都提醒。”
      戚燎用他那没发育完好的脑子,在脑子里重复了这句话几遍,回味过来:“你骂我?”
      “你才反应过来?”
      “……你这哪来的?”
      “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你不是在后院跟我——”戚燎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沈砚辞没回答。他靠在石头上,折扇在膝上放着,闭着眼,像是不打算接话。
      戚燎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肉干掰成几半,一半塞嘴里,一半递给金万两他们。
      金万两裴玉衡接了。
      沈砚辞闭着眼,没接:“我吃过了。”
      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戚燎没看见。
      ……
      走了大半天,天擦黑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棵榆树。
      不是一棵好树。树干歪歪扭扭,树皮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芯,像骨头。树上没有叶子——不是秋天掉的,是常年没有。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远远看像一具被剥了皮的手臂朝天抓着。
      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戚燎眯了眯眼。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后背佝偻着,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根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听见马蹄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但最让戚燎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惊恐,不是好奇,是空。像被人从里面掏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一个壳子还维持着“在看”的姿势。
      那人看了他们大概三息,然后转回去,继续蹲着。
      “……这地方不对。”金万两压低了声音,罗盘已经拿出来了,指针在微微打颤不是指向某个方向,是原地打转,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裴玉衡没说话。他停下了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沈砚辞从后面走上来,跟戚燎并排站了。折扇没转,合着,垂在身侧。
      “前面有村子。”他说,声音不大。
      戚燎也看见了。榆树后面,一条窄路往里拐,隐约能看到土墙的轮廓。几户人家的屋顶冒着烟——但那烟不是灰白色的,是青灰色的,直挺挺地升上去,不散,像一根根从烟囱里长出来的灰柱子。
      “走。”戚燎说。
      村子叫灰榆村。
      名字跟那棵树一样,透着股死气。进了村口,戚燎的第一感觉是——太安静了。
      不是哑村那种安静。哑村的安静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这个村子的安静是压着的——像什么东西捂住了所有人的嘴,但人还活着,还在呼吸,呼吸声被闷在喉咙里出不来。
      村口有个水井。井台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还有水,水面映着天边的残光。但水不是清的——是浑的,泛着一层白沫,像泡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针扎进布里的声音“嗤……嗤……”,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戚燎走过去。
      老太太没抬头。针还在扎。
      “大娘?”
      “灶房里有。”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们不是来蹭饭的。”戚燎蹲下来,跟她平视,“想问问——前面白骨滩怎么走?”
      针停了。
      老太太的手悬在半空,针尖对着鞋底,不动了。
      过了很久——久到戚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跟树底下那个人一样,空的。
      “白骨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不能去。”
      “为什么?”
      “夜里有人敲骨头。”
      针又扎下去。“嗤……”
      戚燎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骨头?”他追问。
      老太太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布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戚燎站起来,退了两步。
      “走吧。”他对后面三个人说。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但头已经转了过来——针还扎在鞋底上,没拔出来。她的眼睛跟着他们,一直到拐角。
      他们在村里唯一一家“客栈”落脚。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几间土房,中间那间当大堂,摆了两张桌子,角落里堆着柴火。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很圆,笑起来嘴角扯得很开,但眼睛毫无笑意。
      “四位住店?”老板把抹布往桌上一甩,抹布是湿的,但桌上没水。
      “两间房够吗?”戚燎歪头问后面三个人。
      “三间。”裴玉衡说。
      “四间。”沈砚辞说。
      四个人对视了一圈。
      最后要了两间——戚燎和裴玉衡一间,金万两和沈砚辞一间。主要是因为金万两灵力透支还没缓过来,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看着,而且老板说最好不要一个人睡。
      老板领他们去房间。走廊很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墙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不是刀砍的,是指甲抠的,一道一道的,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顶
      戚燎盯着那些划痕看了一会儿。
      “这墙……”
      “老鼠。”老板头都没回,“村里老鼠多。”
      戚燎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那些划痕的间距不对。不是老鼠的爪子。是人的指甲。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一道一道叠在一起,像一群人排着队,用指甲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抠。
      抠到屋顶。
      像在往上爬。
      像在够什么东西。
      晚饭是面糊糊。没有菜。老板说村里没菜了。
      “白骨滩那边不是有地吗?”戚燎端着碗,面糊糊里漂着几点葱花,闻着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那边种不出东西。”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为什么种不出?”
      “土是白的。”
      “白的?”
      老板没回。算盘声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戚燎一眼。
      那一眼——戚燎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睛跟老太太不一样。不是空的。是怕。
      怕什么?
      老板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吃了早点睡。”他说,“夜里别出门。”
      ……
      夜里。
      戚燎躺在炕上,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像是没睡。
      屋子里很黑。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戚燎闭着眼,但睡不着。
      有声音。
      很轻。很远。从白骨滩的方向传过来。
      “叮——”
      像骨头敲在骨头上。
      “叮——”
      一下。停两息。又一下。
      戚燎睁开眼。炕上的被子很糙,磨着他的伤口。他侧过头,看向窗户——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那光斑在动。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
      戚燎没动。他把手慢慢移到刀柄上。
      “叮——”
      声音更近了。不是从白骨滩的方向了。是从院子里。
      他屏住呼吸。
      “叮——”
      像一根指骨敲在窗棂上。
      戚燎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然后——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他慢慢松开刀柄,翻了个身。
      裴玉衡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得不正常。
      “你听见了。”戚燎说。
      不是问句。
      裴玉衡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天花板,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骨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但戚燎知道。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他的左腿。那条受伤的腿。从伤口的位置开始,一阵一阵的酸。不是疼。是酸。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被往外拽。
      很慢。很细。像一根丝线,从他的脊骨里伸出去,往白骨滩的方向——
      他猛地坐起来。
      “戚燎?”裴玉衡也坐起来了。
      “我没事。”戚燎喘了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那种被拽的感觉消失了。但左腿的骨头还在隐隐发酸,像被掏空了一小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脊骨之气。
      这地方在抽东西。不是抽别人。是抽他的。
      ——
      隔壁
      金万两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沈砚辞靠在窗边,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的折扇合着,垂在身侧。
      窗外,那个“叮叮”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像在数拍子。
      数到第三下,他抬起手,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啪。”
      跟窗外的声音——同步了。
      他闭上眼。
      白骨滩的方向,灰光在夜色里微微闪了一下。很淡。像呼吸。
      像阵还在喘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古怪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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