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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香     “ ...

  •   “啪。”
      木剑相击的声音清脆短促,在空旷的后院里传出去老远。
      萧怀瑾身形一矮,已经贴着地面改了方向。剑尖没有半寸停顿,从右下方斜挑而上,直取男人左肋。这角度太怪了,像一道反着来的闪电。然而男人面不改色,右手的木剑只是往下轻轻一送。
      “啪。”
      剑尖被荡开。萧怀瑾虎口发麻,整个人被带得往旁歪了半步。他顺势拧腰,借着这股力回身横扫。剑未到,风先至。那男人左手拎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脚下连挪都不挪,木剑像长了眼,横着一挡。
      “啪。”
      萧怀瑾又被弹了回来。
      他退了三步,木剑杵地,喘了几口气。
      与他对招的男人站在对面,身形高大,旧衫松垮,右手木剑斜斜垂着,左手酒坛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从开始到现在,他两只脚就没动过,甚至没用过左手,纯拿右手喂招,挡得滴水不漏。
      “怎么,没劲儿了?”男人打了个酒嗝,声音又懒又散。
      萧怀瑾垂眼,木剑在指间转了半圈。
      “再来。”他说。
      男人勾了勾嘴角,酒坛子没放,木剑懒洋洋地一横:“来。”
      萧怀瑾放低重心,慢慢往前逼。三步,两步,眼看要进到出剑的距离,他突然“嘶”了一声,整个人弓了弓腰,像是被地上什么绊住了脚。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木剑下意识往下压了压,怕真伤了少年。
      就在这时。
      萧怀瑾几乎是从地面弹射出去的。人贴着地,剑在前,如一条从枯草里窜出的蛇。同时,一股霸道的龙涎香毫无预兆地炸开,冲着男人兜头砸下。
      信香的威压来的猝不及防,男人的手腕僵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得连呼吸都来不及,却已经足够。
      木剑结结实实地抽在他手腕上。
      他一直拎在手上的酒坛脱手,砰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酒液泼了一地。
      场外候着的小太监蹦了起来,怀里抱着条灰布巾子,想喊又不敢喊,只一个劲儿地拍手,脸都涨红了。
      萧怀瑾翻身站起,木剑点地,抬头看向那男人,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挑了挑。
      “中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看地上碎成三瓣的酒坛子,半晌,拿手背搓了搓鼻子。
      “行啊,殿下。”他语气玩味,“居然还玩阴的。”
      萧怀瑾正要说话,小太监已经飞快跑过来,双手把汗巾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赏的小狗。
      “殿下真厉害!”
      萧怀瑾接过汗巾,随手在脸上擦了擦,扭头避开了小太监亮晶晶的注视。他其实不太习惯别人伺候,更不习惯这种带着崇拜的眼神。
      这孩子叫小安子,是南苑的一个低等杂役,之前跟着恶婆子,没少受气。那日他出手教训了婆子之后,这瘦猴似的小太监就像认了主一样,他走到哪就跟到哪。萧怀瑾被他烦得没边,身边也确实缺个人,索性跟赵嬷嬷把人要了过来。
      只是这孩子忠心有余,能力着实不怎么样。
      端茶能洒,研墨能糊,让他去烧个热水,半路上能把自己绊一跤。萧怀瑾也不强求,更多时候还是自给自足,只让小安子跑跑腿、传传话。说到底,他一个现代人,真要让人鞍前马后地伺候,反倒浑身不自在。
      “行了,”萧怀瑾把汗巾塞回他手里,转头看向男人,“老周,愿赌服输。”
      被称为“老周”的男人正弯腰去捡酒坛的碎片,闻言动作一顿,装作没听明白:“什么愿赌服输?”
      “别装傻。”萧怀瑾抱着木剑,似笑非笑,“你亲口答应的,我要能击中你一招,你就帮我出府,现在酒坛都碎了,还想赖账?”
      老周“啧”了一声,把碎片扔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他一身侍卫的装束,却没好好穿整齐,显得邋遢。但动作之间,却依稀能看出他上肢肌肉结实,线条硬朗。
      他胡茬两天没刮,头发也乱蓬蓬的,可那张脸骨相极好,浓眉深目,鼻梁高挺,若非成天酒气熏人,倒也当得起一句帅气。
      “殿下,您刚才是动用了信香。”老周说得一本正经,“这算犯规。而且信香可不是闹着玩的,特别是您这种品级的乾元,没学会控制之前随意释放,最容易出岔子。一旦暴走,天王老子来了都拉不住。”
      萧怀瑾瞪着他。
      老周故作严肃地回望。
      “那你说说,”萧怀瑾说,“你被我击中之前,有没有规定不能用信香?”
      老周:“……”
      “有没有规定必须在多少招以内击中?”
      “……”
      “有没有规定不能用我自己的本事?”
      老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被个十二岁的小崽子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压根没把这场赌约当回事。一个十二岁的奶娃娃,刚分化没几天,就算是个乾元,也还是个小孩,能有多大能耐?他随随便便就能挡到这小子自己放弃。哪想到这崽子居然玩阴的,前头诈输,后头突袭,还拿信香偷袭。
      这哪是十二岁的孩子?
      “殿下,您这……”老周搓了搓鼻尖,像是认了,又像是还在挣扎。最后“哈”了一声,把木剑往墙边一靠,从地上捞起自己的外套甩到肩上。
      “行。老奴认栽。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在外不许闯祸,落日之前必须回来。赵嬷嬷要是知道了,板子可全落我身上,殿下您可千万别害老奴。”
      萧怀瑾点头:“自然。”
      老周又叹口气,嘟囔着“我这造的什么孽”,带着两人往院墙边走。
      萧怀瑾看着他沮丧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想起第一次见这男人的情景,距离现在也不过半个月。
      他问赵嬷嬷要侍卫的时候,原本只有一个念头:这身体才十二岁,再好的底子也需要时间。在他成长起来之前,他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侍卫,倒也不真指望能够遇到什么绝世高手,手脚麻利就算是走了运,会点武功就更好了。
      可没想到还真给摇出个老周了。
      男人被调来的时候正靠着墙打哈欠,站没站相,浑身酒气。赵嬷嬷站在旁边直皱眉,萧怀瑾却没说话,只是打量他。那人看似站得散漫,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捂在嘴上,挡着哈欠。可萧怀瑾看到他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重心压得极稳。这样的人,站得再歪,你从背后推他一下,他也不会倒。
      萧怀瑾没犹豫,一步踏出,右手已经探向对方手腕。
      他这招在前世练过千万遍,正面擒拿,快而准,寻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可那男人只是眼皮一撩,像是来了点兴致,手腕一翻,反手就把他的手指挡在外侧。萧怀瑾眼神一沉,左手跟上,直取对方肘弯。男人脚步都没挪,只是前臂一压一绕,轻轻巧巧地把两只手都拨开了。
      萧怀瑾再要出手,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粗粝的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甚至没让他觉得疼,但像一道铁箍,纹丝不动。
      “殿下,”那人半耷着眼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酒气,“一见面就动手,这不太好吧。”
      萧怀瑾挣了一下,没挣脱。他抬头看那人的脸。胡茬、酒气、睡意未消,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有一点极锋利的光,像被尘灰盖住的刀尖。
      ……还真让他碰到个高手了。
      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萧怀瑾知道这人真本事远在表面之上,于是隔三差五找他对练。一开始老周只当他是小孩胡闹,随意应付,后来发现这十二岁的小崽子出招又刁又狠,招招都在试他的底,才慢慢上了心。再后来,大约是武人的本能压过了那点懒散,从单手应付变成主动拆招,偶尔还会提点两句。
      这才有了今日这场赌约。
      南苑的墙不算太高,但对一个十二岁小孩的身量来说,也不算矮了。老周找了个墙根,背过身,意思是要当人梯。萧怀瑾没理他,退后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一蹬,手已经扒住墙头,翻身就骑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小安子在下面仰着脸,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上来。”萧怀瑾朝小安子伸出手。
      小安子哆哆嗦嗦地跑过去,又跳又蹬,还是被老周从后面拎着后领子往上一送,才手忙脚乱地爬上墙头。
      墙外是一片荒地,再往前,远远地能看见道路。萧怀瑾早有准备,领着两人绕到南苑后头的小树林里,走小路从南苑马厩牵出来了匹老青马。老周看了那马一眼,眼皮子跳了跳,最终还是没说话,只当没看见。
      “日落之前必须回来,”他叮嘱,“别跑远,别惹事。”
      “知道了。”萧怀瑾翻身上马,“其他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有事在忙。”
      老周哦了一声,见小安子屡次尝试上马未遂,顺手将人抬了上去,吓得小孩连忙拽住萧怀瑾的衣角。
      两人一马晃晃悠悠地往南去了,没一会就消失在了荒地的尽头。老周目送着他们远走,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回屋补觉,进了门又忽然停了下来。
      这方向……
      他皱起眉。南边那片,前段时间似乎有山匪出没。虽是大白天,可这世上总有些亡命徒,不走夜路,专劫路过的商旅和单身行人。他“啧”了一声,到底不放心,回屋取了佩刀,追了出去。
      萧怀瑾一路骑马小跑,出了林子上官道,眼前的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
      天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一望无际的枯田、远处低矮的村舍、灰蒙蒙的山影。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土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半月的闷气,终于散了几分。
      总算出来了。
      距离萧怀瑾从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那日他当着赵嬷嬷的面立了威,又把人叫去敲打了一番,隔天他院里的份例便补了上来。银丝炭、细米、冬衣,一样不少,屋子重新拾掇了一遍,床铺换了新的,窗纸也糊得严实,密不透风。赵嬷嬷是个聪明人,最懂见风使舵,见他今时不同往日,对他那叫一个殷勤。
      萧怀瑾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但他更满意的是这具身体。
      乾元的资质,远比他前世在军营里见过的任何一具躯体都惊人。大半个月的调养和锻炼下来,身上那些旧伤和冻疮好了七七八八,原本瘦得脱了形的身子也开始长肉。他每天天不亮便起来,绕着南苑的院墙跑步,俯卧撑、深蹲、与老周对招,不出半个月,便已经脱胎换骨,不复原本的羸弱了。
      身体恢复之后,他便再是闲不住了。
      他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南苑这地说好听点是皇家别苑,说难听点就是个大点的牢房。这大半个月他能安生待着,无非是因为刚穿过来身体不行,需要时间恢复。如今身体好了,他心底那股子不安分的劲儿就冒了上来。他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大燕朝,乾元,坤泽——他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碎片,可终究是没能亲眼所见,难得穿越,心总是痒的。
      “殿殿殿……殿下,您慢点……”小安子在后头死死揪住他的衣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怀瑾听见了,哈哈大笑,反而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些。
      上辈子他什么车没开过?摩托、跑车、坦克他都开过几回,哪样不比这匹老马快。可不知怎的,这一刻骑在马上,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由。
      萧怀瑾纵马跑了一阵,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被风一吹,散得差不多了。他放慢速度,打量四周。午后的天光很亮,照得这条官道越发空旷。路面很宽,能并排过三辆马车,却坑坑洼洼,像是很久没有官府的人来修过。路边的枯草长得齐膝高,再往外就是大片的荒地,零星几间农舍伏在地平线上,一派凄凉。
      他一路看,一路若有所思。
      南苑位于京郊,离京城不远,单看地形和位置,算得上一处不错的南北通衢。按他前世的经验,这样的路边,摆几个茶摊,开两间歇脚的脚店,再设个驿站,既能方便南来北往的商队、行人,也能养活不少人。可这一路走来,别说茶摊了,连个挑担卖水的都没看见。
      “小安子,”萧怀瑾偏头问,“这条路一直这么冷清?”
      小安子梗着脖子看了一圈,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殿下,这条路早几年还是挺热闹的,后来闹了山匪,抢了好几户过路的,还闹出过人命,官府来剿过一次,没剿干净。虽然后来山匪不那么猖狂了,但也没什么人敢走这条路了……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别往那边走了,万一遇到山匪呢……”
      萧怀瑾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只“嗯”了一声,分出一丝心神去留意四周。乾元的五感确实强大,远处鸟雀的动静、路边草丛里虫豸爬过的细微声响,全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风从南边吹过来,混着泥土、枯草和新雪的气息。在这所有气味之中,有一缕极淡的兰花香气,若有若无地缠在风里,混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可这冬日里的荒郊野岭,哪来的兰花?
      他忽然勒紧了缰绳。
      “殿——”
      “嘘。”
      萧怀瑾缓缓勒转马头,循着那丝香气望过去。官道前方不远处,一条岔路斜着伸进野地里,被半人高的枯草遮去了一半。那香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小安子手里一塞。
      “前面有东西,我去看看。”他低声说,“你回去找老周,就说我沿着南边官道往西去了,让他过来接应。”
      小安子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但看着萧怀瑾严肃的表情,却一个“不”字都没说出口。他咬紧牙关,点点头,手脚并用地抱住了马脖子。萧怀瑾在马臀上用力拍了一掌,老马识途,老青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原处跑去。
      萧怀瑾自己则猫下腰,钻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草叶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背,又干又利。他贴着地面穿行,脚步比猫还轻。他顺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往前摸。越走,那香味越清晰,清幽冷冽,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野地深处去。
      萧怀瑾顺着香气一路潜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车轮。铁链。几声低沉的笑。还有几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萧怀瑾脚步一滞,蹲下身来。前方弯道处,几个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转出。
      一共五个男人,前头三个,后头两个,个个穿杂色短打,腰间别着刀斧,脸上蒙着布。其中一个走在马车边,正用鞭子抽着拉车的瘦马。车轮歪歪斜斜地从野地里碾过,车板上堆着几个蒙了黑布的铁笼。
      风刮过来,黑布被掀起一角。
      萧怀瑾瞳孔一缩。
      笼子里装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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