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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萧怀瑾 ...

  •   萧怀瑾在黑暗里缓缓前行。
      他的身边有很多人,连成一列,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萧怀瑾身处人群之中,脚下一片虚浮,两条腿自己往前迈,踩不着实地。四周黑得没有边界,身前身后全是模糊的人影,灰蒙蒙的,像一群没了方向的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又要去往何方,可身体不听使唤。
      直到他听见了一阵哭声。
      细细碎碎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线,穿过所有灰蒙蒙的人影,钻进他耳朵里。
      “我不想死……”
      “我真的,真的不想死啊——”
      萧怀瑾猛地停住。
      那声音不大,却让他胸口一阵闷痛。他抬起头,在密密麻麻的人影里寻找声音的方向。周围的人还在往前走,麻木地、沉默地,像被什么牵着。他逆着人潮挤过去,肩膀不断撞上那些虚浮的影子,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前面的黑暗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黑头发,瘦得厉害,两只手抱着膝盖,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那孩子离人群很远,孤零零的,和这条灰色的长河隔着一片浓稠的黑暗。
      萧怀瑾想过去,可脚下越走越慢,那孩子明明就在前头,却怎么都追不上。
      “我不想死……”孩子还在哭,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死……”
      萧怀瑾心头一急,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他越跑越快,周围的灰色人影全被甩在身后。那孩子却像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怎么也拉不近。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像被人攥住了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别哭了!”他扯着嗓子大喊。
      那孩子没回头。
      萧怀瑾咬紧牙关,脚下一蹬,整个人朝那孩子扑了过去。他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瘦削的肩头——
      小男孩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瘦得脱相的小脸,眼睛大得吓人,乌黑乌黑的,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萧怀瑾,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掉。
      萧怀瑾努力地伸长指尖,想去抓住那孩子的小手,带他离开这里。
      小男孩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便也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
      一道白光炸开。
      萧怀瑾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一拽,直直往下坠——
      最先袭来的是痒。
      他的喉咙里炸开一阵剧痒,像有火舌在喉管里乱窜,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肺里。
      萧怀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惊天动地,整个胸腔都在抖。
      他侧过脸,佝偻着身子,眼眶发烫,嘴里全是铁锈味。
      然后才是疼。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脑袋尤其厉害,太阳穴跳得凶,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下又一下地砸。萧怀瑾艰难地喘了几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帐幔,灰扑扑的积尘浮在昏暗天光里,空气里混着药渣和旧木头腐烂的气味。
      这里不是火场。
      他最后记得的,是那片冲天的火光。浓烟灌进肺里,耳边全是哭声和喊声。他把一个孩子推进赶来接应的人怀里,转身又往火场里冲,全然没注意到一根烧断的房梁从头顶砸了下来。
      萧怀瑾闭了闭眼。
      不对,还有什么……
      “我不想死。”
      对,黑暗中那个哭泣的孩子。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涌上来。
      大燕皇朝,皇五子,萧怀瑾。生母是位无名浣衣女,难产而死。而他出生时,监天司便断言其命格“天煞孤星,克亲克友,不详之人”,因此皇帝极其厌恶这个儿子,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将他扔在京城外的园子里,说是静养,实为放逐。园子里的奴仆势利,见他不得宠,便克扣炭火饭食,动辄打骂。入冬后这孩子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湿冷被褥里昏沉了不知几天几夜,没人来看过一眼。
      于是,那孩子死了。
      而他,一个同名同姓的异世孤魂,在这具刚断气的躯壳里醒了过来。
      萧怀瑾能清晰地感觉到原主已经死去的事实。那孩子最后的情绪太鲜明,鲜明到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记得。恐惧,不甘,那是一个孩子对死亡本能的害怕,还有一丝微弱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
      热度还在往上蹿,血管里有股力量横冲直撞。五感在高热中格外敏锐,风声、气味、后颈的胀痛全被放大了。
      他前世在生死边缘打过滚,对危险有本能的判断。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再不做点什么,他也会死。
      意识模糊之前,萧怀瑾咬紧牙关,撑起身子往门口探去。原主的记忆里,门口的破木桌上搁着半碗冷水。
      他想活下去。
      上辈子他没爹没娘,从福利院出来后靠着一身力气讨生活,后来参了军,又一路升到了特种部队,靠着自己的拳头挣了条前途出来。退伍后他拿着退伍费,还没来及过几天好日子,便遇上了火灾,他想也没想就冲进去救人,最后死在了火场里。
      他活了二十八年,没亲人,没朋友。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人过日子,可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在部队里不敢说,退了伍更没处提。就这样一年一年蹉跎下来,直到死,连场正经恋爱都没谈过。
      真是操蛋的人生。
      萧怀瑾不知道自己怎么翻下床,又怎么爬到那扇门前的。每喘一口气,嗓子都冒血腥气。他摸到桌上那个冰凉的陶碗时,指尖早没了知觉。
      他捧起碗,仰头灌了一口。
      冷水灌进烧红的嗓子,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他清醒了些,也意识到这具身体正在经历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有“分化”这个概念。大燕人除了男女,还有第二性征,十二到十六岁之间分化为乾元、中庸或坤泽。分化时常伴随高热,原主就是死在这上面的。
      萧怀瑾咬紧牙,把滚烫的身体缩在墙角,后背抵着粗糙的土墙,双腿盘起。前世他在军营里学过一套呼吸法,能帮他在极端环境下稳定心神、控制体温,不知道在这具幼小身体里能顶多少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闭眼,一下一下调整呼吸。
      高热在体内左冲右突,撕扯血肉。血液里有什么在流窜、重塑,肌肉纤维被撕开又重组,骨骼都在发烫。五感忽然格外敏锐,甚至能听见屋外很远的地方鸟雀扑棱翅膀,后颈的胀痛越来越强,到了某个临界点。
      嗡的一声。
      锐利,清越,仿佛名剑出鞘,带着金属震颤。
      一股浑厚霸道的龙涎香气从他的后颈处炸开,向四面八方压过去。厚重,霸道,带着一丝檀木冷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乾元。
      萧怀瑾尚不清楚乾元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到身体在这一瞬间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笨重虚弱的四肢有了力量,模糊的视线能看清墙角一丝极细的蛛网。他动了下手指,力量在五脏六腑中流转。低头看那双手,还是那么瘦,骨节还是突出,但攥成拳的那一刻,心底安定了不少。
      屋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跟着一声不耐烦的尖利呵斥:“这死小子有完没完,都几天了,躺尸一样,白白浪费柴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青灰色短袄的婆子站在门口,一手拎着食盒,肥厚嘴唇撇着,满脸尖酸。身后跟着个瘦弱的小太监,看着也不过十三四岁,衣着单薄,冻得直搓手,怀里抱着个食盒,低着脑袋,被那婆子一把推搡进来。
      婆子拿脚踢了踢门板,没往里看,先往地上啐了一口:“小畜生就是命贱,三天两头起不来床。要我说,趁早死了干净,也省得咱们成日里伺候。”
      语气自然,没有半点避讳,甚至没往屋里多看一眼。这园子里没人会为一个天煞孤星的弃子出头,她也早习惯了。那个懦弱的小皇子,哪怕听到了也只会在床角发抖,连声都不敢吭。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具皮囊底下的芯子已经换了人。
      萧怀瑾靠在墙角,慢慢抬起头。
      眼睛很亮,在暗沉的屋子里透出冷光。动作很慢,带着种不属于十二三岁孩子的从容。
      “你刚才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小畜生……命贱?”
      婆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身,脸上从惊疑变成阴狠。屋里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龙涎香气还没散,可她只是个中庸,又是个粗人,只觉得屋里闷得慌,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那个病恹恹的小崽子居然站起来了,还敢拿眼睛看她。
      “哟。”婆子叉腰冷笑,“没死透?没死透就自己爬起来,等谁伺候呢?柴炭减半,米汤减半,爱吃不吃。”抬脚踢了踢小太监,“还不把碗搁下!”
      那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哆哆嗦嗦把陶碗放在桌上,碗里的米汤溅出来淌了一桌。
      碗里几乎没有几粒米。
      萧怀瑾看了眼那个碗,又看了眼那吓得缩到角落里的小太监,最后把目光落回婆子脸上。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婆子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喉咙里咕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怀瑾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手腕。
      下一秒,他已经到了婆子面前。
      没人看清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孩子怎么从墙角跨过那几步。他暴起,左手探出,精准扣住婆子右腕,往上一拧一压。婆子连反应都来不及,整条胳膊已经被反剪到身后。
      “啊——!”
      婆子惨叫。脸被那孩子另一只手按着,重重撞在冰冷地面上,半边脸颊磕地,划出一道血口。
      萧怀瑾膝盖顶在她后腰,力道刚好,不至于要命,却让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脚下顺势一挪,精准地踩住了她那只乱抓乱挠的右手手腕。骨头硌在鞋底和冷地之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去,把这园子的总管叫来。”
      他抬眼看向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太监,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小太监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婆子在他身下不断挣扎,萧怀瑾没有松脚,踩着她右手的脚掌慢慢用力,压得婆子指骨几乎变形。
      婆子痛得涕泗横流,尖声嚎道:“杀人啦!杀——”
      “啧,吵死了。”
      一股厚重得如有实质的龙涎香,像一记重锤从头顶直直砸下来。
      婆子后颈一麻,胸口被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不断扑腾的身子彻底没了力气。脸涨成酱紫色,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气音。
      萧怀瑾这才慢慢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比她矮,比她瘦,可蹲下的姿态带着捕食者按住猎物后的压迫感,眼里没有怒意,只有冷。
      “你刚才骂我什么来着?”
      婆子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不出话。
      萧怀瑾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颌骨。
      “你叫我小畜生,说我命贱。”少年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过分,令人不寒而栗,“可我现在只用两根手指,就能让你像条狗一样地趴在地上喘气。”
      婆子颤颤巍巍地抬眼看向萧怀瑾,他却只是冷笑了一声,松手起身,抬脚将婆子踹到一边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屋外响起一阵急促而稳当的脚步声。
      一个年约四十的嬷嬷快步走进来。石青色对襟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有风霜,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练达。正是南苑管事,姓赵,是宫里拨下来的老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原主记忆里,赵嬷嬷每次见自己都礼数周全,可对那些欺凌他的宫人却也全当看不见。
      赵嬷嬷进门时脸上还端着三分冷漠。她原以为是那刁蛮成性的婆子又闹出了什么事,正想照旧和稀泥,目光一扫,却看见那恶婆子趴在萧怀瑾脚旁,整张脸贴在地上,涕泪横流,浑身抖得不像样子。
      她面色一变,脚步顿在原地。
      “赵嬷嬷?来的倒快,”萧怀瑾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问你,我院里的柴炭、米粮,份例是多少?”
      赵嬷嬷喉头动了一下。她是个聪明人,飞快扫一眼地上被踩着的婆子,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五皇子若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糯性子,这事自然可以糊弄过去。可眼下……
      她缓了缓神,勉强扯出一丝笑,语气却仍端着三分试探:“回殿下,您院子里的份例……每月银丝炭三十斤,细米五斗,另有冬日添炭二十斤。只是……”顿了一下,“这宫里拨下来的东西,经了几道手,到了园子里,总有些损耗的……”
      萧怀瑾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她。
      赵嬷嬷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忽然觉得空气一沉,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肩膀,沉沉地,不容抗拒地,往下一按。
      浓烈的龙涎香压下来的时候,她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赵嬷嬷在宫里待过多年,见过高品级乾元出手时的压迫感。这香气里裹着的威压,让她膝盖发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她微微睁大双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方才那点糊弄的心思,瞬间没了。
      “殿下恕罪。”赵嬷嬷深深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是老奴失职,让底下人钻了空子。殿下既醒了,这恶仆老奴这就拖下去处置。”
      萧怀瑾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我这个人,不喜欢听空话。该领的份例,给我补上。至于这些……”他冲着地上不断颤抖的婆子抬了抬下巴,“该怎么处置,嬷嬷在宫里待过,比我懂规矩。”
      赵嬷嬷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当然懂。宫里的规矩,奴仆欺主,轻则杖责,重则打死。以五皇子从前的处境,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可若按规矩来,这婆子此刻就该拖出去。
      她没犹豫多久,扬声叫来院外几个粗使仆役:“把这恶奴给我拖下去,杖责三十棍,打断腿撵出去。”
      婆子哭喊着被拖走了。
      萧怀瑾没有再管。他走到那张破旧桌前,端起那个溅了一半米汤的破碗。碗沿沾着灰,米汤冰凉。
      这就是原主每日的饮食。
      他端详了两秒,忽然松了手。
      啪。
      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嬷嬷身子微微一抖。
      “把这屋子收拾了。”萧怀瑾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笃定,“再找个识字的、懂规矩的,把我院里的账本重新理一遍。从今天起,谁再在我的份例上动手脚,不必来问我,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他抬头看赵嬷嬷:“做得到吗?”
      赵嬷嬷深深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胸口:“老奴明白。”
      “另外,”萧怀瑾想了想,“我身体不好,需要个会武的跟在身边。园子里有没有?”
      赵嬷嬷一愣,随即迟疑道:“南苑的侍卫多是京中拨来的闲差,年纪大的、伤病退下的……有武功的着实没几个。真要说起来,倒是有个看门的老周,三十七八岁,是北境退下来的,据说是有功夫在身的。只是人惫懒贪杯,终日喝得酒气熏天,不堪大用。”
      “就他。”萧怀瑾说,“让他来见我。”
      赵嬷嬷应了,见萧怀瑾没有别的话,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萧怀瑾垂眸望着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指节慢慢收拢,攥成拳头。
      五皇子,萧怀瑾。
      多么巧合的重名。
      萧怀瑾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有一回,他在高原上一个边地小城执行任务。任务结束后路过一座旧寺,门口的老喇嘛盯着他看了很久,用磕磕绊绊的汉话说,他命里带煞,是孤星入命,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不得好死。
      他当时没当回事,可后来他果然死在深夜的火场里,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到了这个世界,原主这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萧怀瑾,也是一样的无依无靠,只能独自一人凄惨地死在冰冷的雪夜之中。
      两个萧怀瑾,一样的不得好死。
      真是孤星照孤星。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个哭泣的小男孩,忽然又浮现在眼前,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不想死……”
      那个孩子说。
      萧怀瑾心头一阵翻涌。
      凭什么?
      他自己上辈子从街头一路爬上来,无数次在鬼门关徘徊,硬是咬着牙活了下来。他从没做过任何坏事,这孩子更是何其无辜,凭什么他们就得死?
      他想起那碗连几粒米都数得清的冷汤,想起那婆子踢门的脚,想起这园子里所有人对原主的漠视,想起那座辉煌宫阙里,龙椅上那个从未分给这个儿子半分目光的帝王。
      什么天煞孤星。
      什么不详之人。
      萧怀瑾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软肉,尖锐的痛拉回了他的神智。
      “既然我来了。”他握着拳,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低开口道,“你的仇,我替你报。”
      “他们欠你的,一样一样,全得还回来。”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天煞孤星?
      他偏要逆了这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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