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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个周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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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三的下午,部门开项目进度会。于于负责的部分进展缓慢,她事先准备了说辞,试图解释数据处理的复杂性。但当经理的目光投向她,询问细节时,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那些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待着。 silence 在会议室里蔓延,变得沉重而粘稠,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数据……有些问题……需要再核对……”
经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而讨论下一个议题。但于于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失望和不耐烦,像微小的电流,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接下来的会议,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羞耻和焦虑再次攫住了她。那个熟悉的、自我攻击的声音又回来了:“看吧,你就是不行。你什么都做不好。你迟早会被发现,会被淘汰……”
会议结束后,她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格子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冰凉出汗。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却看不到任何内容,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想立刻离开这里,跑出去,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拿出药盒——还没到下次服药时间。她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盒子,仿佛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后,她想起了林治疗师的话。创造空间。按下暂停键。
这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闭上眼睛,试图去做。她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呼吸上,感受空气进入鼻腔,充满肺部,再缓缓呼出。一次。两次。尽管心跳依旧如擂鼓,尽管那个攻击的声音仍在叫嚣,但她勉强维持着这个简单的动作。
几分钟后,那种想要狂奔逃离的冲动,似乎减弱了那么一点点。虽然焦虑和羞耻依然存在,但至少,她没有立刻付诸行动。
她睁开眼睛,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她打开那个令人头疼的数据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单元格地核对。动作缓慢,效率低下,但她坚持着,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固执,对抗着内心想要彻底放弃的呐喊。
下班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疲力尽,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感觉——她好像,稍微赢回了一点点控制权。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给城市的玻璃幕墙涂上暖金色的光泽。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笑,老人们悠闲地散步。
这一切依然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但此刻,看着这些鲜活的、流动的生命,她不再感到那么尖锐的刺痛。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妈妈”。犹豫了一下,她发了条信息过去:“妈,在干嘛?”
几分钟后,母亲回复了一张照片,是一锅正在煲的汤,冒着热气。“给你爸煲汤呢。你呢?下班了吗?吃饭没?”
很平常的对话。于于看着那锅汤的照片,想象着家里厨房熟悉的味道和温度。
“刚下班,一会儿吃。”她回复。
“别老是吃外卖,没营养。周末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于于没有立刻回复。周末?她不知道到了周末,自已又会处于哪种情绪状态。是能勉强应付一次家庭聚餐的“正常”,还是又陷入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的低谷?
但她看着母亲那条充满期待的信息,最终回复了一个字:“好。”
于于抬起头,看着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周五下午是于于复诊的日子。
调整药物剂量像是对一台精密而顽固的仪器进行微调。
周慕白仔细聆听了于于关于IT部门事件和后续街头崩溃的叙述,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于于能感觉到他倾听的专注度提高了。
“这种对看似微小刺激的过度反应,以及在极度躁动和极度低落之间的快速切换,在某些类型的双相障碍中并不少见。”周医生解释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新的处方,“拉莫三嗪的加量速度可能需要放缓,我们需要更密切地监测是否有任何过敏迹象。同时,我会稍微增加一点碳酸锂的剂量,看看是否能更好地稳定基底情绪。重要的是,一旦出现任何皮疹,哪怕是最轻微的,必须立刻停药并联系我。”
他再次强调了血锂浓度监测的重要性,语气近乎严厉。“这不是可选项目,于于。这是安全线。”
于于点头,接过新的处方。
与治疗师的谈话变得更加深入和……令人不适。于于第一次相对完整地描述了在车流边缘的感受,以及那个陌生来电如何打断了她。她省略了便利店男孩的早餐,那感觉太私人,太脆弱,像一颗需要藏起来的、微小的温暖种子。
林治疗师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评判,只是引导她探索那一刻的思维和情绪链条。“当我们极度痛苦时,大脑有时会提供‘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往往是终极性的、逃避性的。”林治疗师的声音平和,“识别出这些‘解决方案’只是疾病带来的扭曲认知,而不是真正的出路,这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一起建立一套‘危机应对方案’,当这些念头再次变得强烈时,你知道该怎么做,该联系谁,而不是独自承受。”
他们开始制定方案:一串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周医生、危机干预热线、最后,于于极其勉强地加上了母亲的号码),当感觉失控时可以尝试的分散注意力的小技巧(拼图、极度冰冷的刺激、重复性的简单任务),以及一个承诺——在采取任何冲动行为前,至少尝试完成列表上的前三项。
这感觉幼稚得像小学生的安全守则。但于于还是配合着完成了。
周六傍晚,于于站在自家公寓的衣柜前,犹豫了很久。她最终选了一件领口收紧的米色针织衫——父亲喜欢的样式,得体,温顺,不会引发任何多余的评论。她把那串绿色勇气手环从手腕上摘下来,塞进抽屉深处。有些东西,不该带进那个门。
地铁坐了四十分钟,窗外从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逐渐变成老式居民楼的阳台,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像一面面沉默的旗帜。她下车,走进那个熟悉的小区。单元门的密码锁换了新的,她输错了两次才想起来。
门铃响后,母亲几乎是跑着来开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锅铲,脸上堆着笑:“于于!快进来快进来,汤刚煲好,你爸在客厅看电视。”
厨房里弥漫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像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填满。于于换了拖鞋,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玄关,正看着一台声音开得很大的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铿锵有力,播报着某个会议的盛况。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下巴:“回来了?几点下的班?”
“五点半。”于于把包放在鞋柜上,声音不大。
“五点半。”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咀嚼的意味,“我们那时候,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你这点工作量,还把自己搞得跟纸片人似的。”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像两把小刀,从她脸上刮过去。“脸色还是这么差。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年轻人不要仗着身体好就胡来。你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又瘦了,又请假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于于站在玄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压迫感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
“爸,我没事。”她说。
“没事?没事能瘦成这样?”父亲关掉电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个子不高,但那种气场像一堵墙,把她逼退了半步。“你看看你,工作也不稳定,身体也不行,还总是一个人住。我跟你说,趁早搬回来,我给你托关系换个清闲点的岗位。女孩子嘛,不用那么拼,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比什么都强。”
“我自己的工作我能处理好。”于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膜。
“你能处理好?”父亲嗤笑了一声,“你要是能处理好,至于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上次你妈跟我说你去看什么心理医生——”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我跟你说,这种事可不能乱看,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你考虑过你妈没有?考虑过这个家没有?”
于于的呼吸开始变浅。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挤压着她的肺部,让她几乎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我没有精神病。”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去看什么医生?你李阿姨家的女儿,就是因为看了心理医生,现在连工作都丢了。”父亲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于于,你就是想太多。你那些同事,谁不比你累?人家怎么没事?就你矫情。”
矫情。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于于最后一层防御。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
“我没有矫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父亲逼近一步,目光里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审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老于,你小声点,孩子刚回来……于于,别听你爸的,来,先喝碗汤。”
于于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头攥在父亲手里。她看见自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吃饱了。”她突然说。
“什么?”母亲愣住了。
“我说,我吃饱了。”于于转身去拿包,动作机械而迅速。
“于于!”父亲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带着恼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尊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于于没有回头。她穿上鞋,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她站在楼梯间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于于,你没事吧?你爸就是嘴直,他也是担心你。汤我给你装好了,放在门口了。你回来拿一下好不好?”
于于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复“我没事”,想回复“对不起”,想回复任何一句能让母亲安心的话。但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楼梯间的声控灯再次亮起,照出她蜷缩的身影。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于于在黑暗中坐着,很久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了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