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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出了单元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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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拍上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后槽牙,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松开牙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街角那盏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她走得很慢,疲惫像一件湿透的毛衣裹在身上。
她拐过一个弯,便利店的蓝色招牌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块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于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盯着那扇自动门,门上的玻璃反射着她自己的影子。
于于走进去的时候,自动门滑开,播报"欢迎光临"。
傍晚的便利店比深夜热闹。一个老太太在挑酱油,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货架尽头翻薯片,收银台前面排了两个人。日光灯管全部亮着,冰柜压缩机嗡嗡响着,关东煮的汤锅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往上走,模糊了上方那排调味料的标签。
于于走到饮料柜前,拉开门,冷气扑面。她拿了一瓶矿泉水。
排队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收银台旁边理货的那个男孩。
他穿着蓝色围裙,背对着她,踮着脚往上层货架上码一摞盒装牛奶。后脑勺一绺头发翘着,压不下去的那种。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记号笔。
于于愣了一下。
周来把牛奶码好,转过身来,手里还抱着两盒。他看见她,明显也愣了。
"……于小姐?"
他手里的牛奶盒差点滑下来,他赶紧夹住。
于于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没有说话。
"您怎么……"周来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空着的两只手上,又很快收回来。"这边也住?"
"不。"于于说,"路过。"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前面的人结完账走了。于于走到收银台前,把矿泉水放在台面上。
周来抱着牛奶盒,往旁边让了让,给收银员腾位置。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也不抬地扫了码:"三块五。支付宝还是微信?"
"支付宝。"
滴一声。
于于拿起矿泉水,转身要走。周来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哎——"
声音不大,但在便利店的背景噪音里还是听得清楚。于于停住。
周来把牛奶盒放在脚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什么,快步走过来。他到她面前站定,有点喘,像是刚跑完什么。
"您……"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您没事吧?"
于于看着他。他甚至不知道她从哪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见过她两次,两次她都不太对劲,而这次她出现在了一个他没想到会见到她的地方。
"没事。"于于说。
周来显然不信。但他也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一个绿色硅胶圈,跟她之前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个今天到的。我本来想下班以后寄到您那边那家店的。"他把东西递过来,"十二块。"
于于没有接。
"我不要。"
"您上次那条不是丢了吗?"周来说。他顿了一下,改口,"我是说,您上次那条,您没戴。"
于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空的。
她伸出手。周来把硅胶圈放到她掌心。她套在手腕上,松紧刚好。
"十二块。"她说。
周来掏出手机。她扫了码。滴一声。
"您往哪走?"周来问。语气随意,像顺嘴一问。
"前面地铁站。"
"哦。"周来点点头,"那您走好。"
他弯腰去捡脚边的牛奶盒,抱起来,又往货架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回头。
"于小姐。"
"嗯?"
"那边那个地铁站,从这儿走过去大概十二分钟。出门右拐,过一个红绿灯,再走两个路口。"
于于看着他。
"我怕您走反。"他补了一句,脸上有一点不自在,转身走了。
于于出了便利店。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旁边水果摊削菠萝的甜味。她右拐,过了红绿灯,走了两个路口。手腕上的绿色手环被最后一点夕阳照着,泛着一小片柔和的绿。
她没有走反。地铁来了。车门打开,冷气涌出来。她没有动。等车门又合上,列车开走,站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她又坐了三分钟。
然后站起来,上了下一班。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左手抓着吊环。手腕上的绿色手环随着列车的晃动一下一下磕在金属环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列车穿过榕江底的时候,灯光暗了一瞬。车厢里的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叮咚。下一站,南门店。
叮咚。下一站,老城区。
叮咚。下一站,东湖公园。
每一站都有人上有人下。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骑手挤过来,后背的保温箱差点撞到她,他回头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她摇了摇头。
她下车了。
从地铁站到公寓要走七分钟。她走得很慢。傍晚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边榕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空气是潮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搭在脸上。
家门口的信箱里塞了一张超市传单和一份保险广告。她抽出来,捏在手里,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她站在玄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好的任务。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
"汤我放冰箱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热一下喝。别跟爸爸计较,他就是那个脾气。"
于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勉强能看见茶几上的东西——遥控器、水杯、一个空药盒。她伸手摸到药盒,打开,把今天的份抠出来,干咽下去。没有水。药片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两口唾沫才送下去。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什么也没做。
手腕上的绿色手环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颜色。她低头按了按,硅胶的弹性贴着脉搏。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治疗师的预约提醒——周三下午三点。
于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闪了很久。
她打了一个数字。
"2。"
停了一会儿。
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没拿汤。"
她看着这两行字。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照着眼眶下面那片青色。她没有哭。今晚没有。眼睛像一口被抽空的水井。
她锁了屏。
黑暗重新合拢。
周四没什么事。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米和鸡蛋,在货架之间走得很慢。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的时候随口说"今天有特价鸡蛋",于于点了点头,说"好"。
晚上她把汤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母亲炖的莲藕排骨汤,莲藕粉了,排骨烂了,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她喝了两口,放下了。剩下的倒进了下水道。
周五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拉莫三嗪吃了,碳酸锂也吃了,但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父亲的声音,林治疗师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窗外的榕树枝叶挡住了路灯,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绿色手环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得到那圈硅胶的轮廓。
她想起周来。不是想起他的脸,是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出门右拐,过一个红绿灯,再走两个路口。"一个便利店店员,指路的时候多说了一句"我怕您走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榕江路便利店"。跳出来三个结果,其中一个的门店照片里,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蓝色招牌,跟她见过的那家一模一样。她把地址存了,然后锁了屏。
手机扣在台面上。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回房间。
周六下午,她坐了四站公交,到榕江路。
这条路她没来过。比她家那边新,楼矮一些,底商多,路边种着小叶榄仁,树冠撑开像一把把绿伞。便利店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门口多了一个自行车停放区。
她推门进去。自动门滑开,"欢迎光临"。
店里人不多。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外卖骑手在柜台前等咖啡,一个老太太在挑纸巾。
周来在货架尽头,蹲在地上码货。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于小姐。"
他手里的货品还捏在指尖,表情是那种"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的意外。
"新颜色呢?"于于说。
周来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等一下。"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塑料盒。打开,里面码着五六条硅胶手环,颜色不一样:深蓝、墨绿、黑色、灰色,还有一条暗紫色。
"这周到的。厂家说下个月还有一批,可能有橙色。"
于于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黑色那条,停了一下。最后拿起了它。
"这条。"
"好。"周来把黑色那条抽出来,递给她,"十二块。"
于于扫了码。滴一声。
她把绿色手环从左手腕上褪下来,换上黑色的。黑色贴着皮肤,几乎融进肤色里。
"绿色的还留着吗?"周来问。
"留着。"
周来把盒子收回抽屉。于于走到饮料柜前,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蜜桃乌龙茶。
"这个好喝吗?"她问。
"还行。有点甜。"周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同款,晃了晃,"我有时候渴了喝这个。不过我更喜欢那个白桃的,卖完了。"
于于拿着蜜桃乌龙走到收银台。周来扫了码,把瓶子递给她,瓶盖已经帮她拧松了。
"谢谢。"
"不客气。"
于于走到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周来在店里,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理货。
自动门开了又关了两次。有人买了烟,有人买了口香糖。世界正常运转。
于于坐在台阶上,喝着那瓶有点甜的蜜桃乌龙茶,手腕上换了一条黑色的手环。榕江路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小叶榄仁的叶子气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周一上班,一切照旧。同事小陈在茶水间泡咖啡,问她周末干嘛了,她说"没干嘛"。小陈说"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没睡好"。对话在三句话之内结束。
下午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隔间里,把两只手腕翻过来看。黑色那条贴着左手脉搏,几乎看不见。绿色那条在右手腕上,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点,像是被洗手液和水泡褪了色。
她盯着看了很久。
周三。安心诊所。
林治疗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上周我们聊到,你父亲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边界的问题。这周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周六回去吃了顿饭。"
林治疗师没有动笔。她等着。
"没吃完就走了。"
"发生了什么?"
"他说我矫情。说我精神有问题。问我考虑过这个家没有。"
林治疗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我想走。我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感觉?"
"空。不是轻松。是空。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掏走了。"
"这个'空',你上次也提到过。它好像每次应激之后都会出现。"
"嗯。"
"你觉得它是什么?"
于于想了很久。
"是安全。空了就安全了。没有东西可以再被拿走了。"
林治疗师点了点头。
"周六晚上你做了什么?"
"走了很久。进了一家便利店。"
"然后呢?"
"然后回家了。"
她没有提周来。不是刻意隐瞒,是那个部分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它算不算什么。
但她的拇指还在蹭那个手环。
林治疗师注意到了。她没有追问。
"下周的任务是一样的。记录应激事件发生时的身体反应和自动思维。特别留意那个'空'出现的时候,前面发生了什么。"
于于站起来,拿上包。
"好。"
周四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便利店小程序的推送——"榕江路店会员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授权了定位。可能是上次扫码付款时默认勾选的。
她盯着看了一秒,关掉了。
周五下班,她绕了远路。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有走平时那条巷子,而是沿着大路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在往榕江路的方向去。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路口了。
她停下来。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继续往前。她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从另一条路回了家。
又一个周三。安心诊所。
"上周六之后,你去了那家便利店吗?"林治疗师问。
"没有。"
"为什么?"
于于想了很久。"不知道。就是没去。"
林治疗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笔尖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你记得那家店的名字吗?"
"榕江路那家。"
"店员呢?"
"……周来。"
"你记得他的名字。"
"他工牌上写的。"
"你看了他的工牌。"
于于沉默。
"这不是什么需要解释的事。"林治疗师放下笔,"你的大脑在记录环境里让你觉得安全的信息。名字、位置、面孔。这是本能。"
于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色手环还在,绿色那条她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了。
"我没有想记住。"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