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鱼》绛绿

1、第 1 章 连绵的暴雨

　　连绵的暴雨下了半个多月。城市陷入难得的寂静之中，这种寂静带着某种爆发之前的平静。街道两旁的树木绿得发暗，街角刚刚亮起的路灯反射着这种暗光，让人隐隐发怵。于于在这一片寂静中从路边的写字楼冒了出来。城市的街景对她而言失去了本应有的吸引力，一把墨绿色的大伞将她的身影笼罩了一大半。路边时不时有车辆闪过。但一切都是静默的，像上世纪的哑剧，沉默地发生，沉默地结束。于于对此显然并没有任何不适。她习惯了在静默的清晨出门，在静默的深夜回家。这静默是她的保护色，这静默让她感到安全。这半个月以来她总是提前离开办公室，在下班高峰期到来之前赶回家中。这暴雨是对她的奖赏，因着这雨她才有勇气将自己抛掷于下午的空气中。空气里也都是雨水的味道——清新的，带着些许青草味道的。她沿着路边砖石的纹路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行道暗红色的小方砖上，绿色丝绸质地的Pedro Garcia被雨水溅湿了大半，湿润让这绿色变成那种接近剑鞘绿般的颜色，那是一种暗哑的陈旧的让人难以清晰界定的绿。暗红色的砖和这抹绿色交织在一起，这颜色于于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转头扎进了路边的便利店。“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响起，于于将滴着水的伞放在一旁的伞框里。框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墨绿色大伞躺在那里，占据一整个伞框。她的视线被伞框上一颗凸出来的钉子吸引，她久久地盯着那颗钉子失了神。直到理货员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好“，于于回过神来，匆忙道歉”不好意思，走神了“。说完，她没理会理货员阿姨狐疑的眼神，快步走到货架旁。

　　走出便利店时，雨已经停了。于于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回到家，把晚饭扔进冰箱，她径直摊在阳台的懒人躺椅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于于睁开眼睛望向窗外——万家灯火已经亮起，楼对面的窗户果然已经有人在厨房进进出出。年轻的妻子在灶台边炒菜，丈夫正在旁边的冰箱整理着什么。“这美丽的人间烟火啊”。于于盯着对面的窗户看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中到大雨”的天气预报明晃晃的挂在手机屏幕上，于于叹了口气——她又把伞忘在了某个地方。但她想不起来自己具体把它忘在了哪里。她起身，从书房翻出了备用的红色大伞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浴室里蒸腾起水雾的时候，于于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的挤出眼眶。”又来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她靠着浴室的墙角蹲了下来。睡衣很好穿脱，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她已经熟练的套上了裙子，顺势坐到了浴室的地板上。等到眼泪终于不再争先恐后地妄图占领她的脸颊，她动了动自己的脚开始了下一步的动作，地板上的水迹早已干透，她右手抓住花洒的龙头，左手撑地，站了起来。五六分钟以后她将自己挪到了浴室镜子前的椅子上，缓慢地，游离地。每当这种时候于于都会想起好几年前看过的那部迪士尼动画电影里那只动作迟缓的树懒。于于记得她叫闪电——flash。“如果身体也能闪电般的移动，这就是此刻最欣慰不过的事情了。”她想。

　　她就那么坐着，等待时间把身体的掌控权还给她。直到镜子上的水雾开始散去，一行行顺着化妆镜滚落下来，或深或浅像她身体里涌动的热泪。于于伸手拂去镜子上的水痕。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又无辜的一张脸，任谁看了都觉得温和无害的一张脸，眼角泛着微微的一点红。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过是又一场眼泪，仅此而已。

　　明黄色的浴室里，她只看到盘旋在天花板下方那只卡其色的折纸鸟。它的眼睛闪着绿色的光，在这夜色里诡异而动人。那么生机勃勃的一盏灯。那是她从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旧货市场淘来的。卡其色桑皮纸通过黄铜铰链咬合，鸟腹藏着帕坦工匠手凿的镂空铜球，此刻正随着排风扇的震颤，将顶灯的光束切割成细碎的菱形光斑。她记得摊主用沾满姜黄粉的手指比划——这盏灯本该悬挂在纽瓦丽人祭祀稻神的仪式上，那些绿松石镶嵌的鸟眼会在月夜渗出蓖麻油调制的秘药。此刻，没有秘药，连她自己的眼泪都已经干涸了。当于于关掉浴霸开关时，折纸鸟吊灯在惯性的作用下多转了两圈。那些卡其色桑皮纸折痕里还沾着加德满都的灰尘，在暖光里扬起细小的金粉。她伸手碰了碰鸟喙下悬着的铜球，去年在帕坦工匠作坊里闻到的酥油茶气息突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天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把老师傅案头的黄铜工具晒得发亮。

　　冰箱里的矿泉水一如既往的冷冽，这是她上周在超市随手拿的促销装。塑料瓶身凝着水珠，在餐桌上划出蜿蜒的水迹，最终停在那本《北欧灯具图鉴》旁。书页间夹着尼泊尔带回来的菩提叶书签，叶脉上淡褐色的纹路像极了加德满都老城区交错的电线。她将瓶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仿佛这样她刚刚身体里流失的水分就会重新回到她的眼眶，以备下一场眼泪。她的视线落在对面楼的窗户，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大概已经睡了”，她这么想着，空瓶子没放稳，滚到了餐桌下面。她机械的低头，盯着它滚落，却没想把它捡起来。瓶子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卧室的宜家台灯有些年头了，湖□□罩边缘微微泛黄，让她想起大学宿舍那盏陪她度过无数个论文夜的旧台灯。此刻暖黄的光晕染在床头柜翻开的书页上，当于于蜷进被窝时，发现不知何时飘进窗的雨丝在书页上留下了羽毛状的水渍，正好覆盖了那句“这个人的死被归入无法揣测动机的自杀，也可能是突然发疯所致吧？”于于翻了个身，告诉自己现在是睡眠时间了。

　　她知道睡意不会轻易找到她，她是被睡眠放逐的旅人，永远在寻找通往睡眠的栈道。她闭着眼睛躺着，478睡眠法来来回回用了多少遍她已经数不清了。窗外不远处的霓虹还亮着，光影将她的黑色睡裙切割成大大小小的色块，胸腔附近的布料鼓起又落下。于于感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满怀恶意的时间从我头顶缓缓滑过”，于于想起秒速五厘米里那辆因为暴雪晚点的列车。她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那辆列车上了。只是没有贵树，没有原明，这辆列车上只有她自己。夜是黑的，非常浩大，她感到黑夜在缓缓流逝。头顶挂钟的声音滴滴答答和着她的心跳。于于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睁开了眼睛。不远处的挂钟指向01：17，距离她上床躺下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

　　她翻身下床，来到阳台望着对面黑漆漆的窗户发呆。城市已经陷入了寂静，只有她还醒着。城市陷入雨季的时候，她就不再拥有盎然的睡意了。这半个多月，她每天准时上床，使用各种睡眠法，妄图让自己平稳度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打算做什么。她每天吃一片碳酸锂，不吃助眠类药物。她只是把这一切当作某种新的人生实验。如果她一直失眠，她的心跳会持续加速，像一台高度运转的马达，这会给她一种自己很爱这个世界的错觉。这世界上的一切原本就是这样——什么都是真的，又没有什么是真的。活下去也不过是另一个伊索寓言——祛除人类赋予自身的意义，一切形式的行为都只是为了活着。她也只是期望可以骗自己久一些，“这样就能满足这个世界对于年轻生命必须要活下去的期待了吧?“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凌晨两点五十，于于拿了手机出门。街道还是白天的街道，于于沿着小区门口的红色瓷砖一步步往前走去。她没有什么目的地。她只是想在夜晚的寂静里走一走。下过雨的城市显得比平时可爱。这段时间不下雨的夜晚如果在阳台吹到风，于于就会像接收到某种指令一样出门走走夜路。如果偶遇到便利店，她会进去买一罐啤酒，如果没有，也就算了。于于想起下午从便利店买的三明治还在冰箱，她又忘记吃晚饭了。她抿了抿嘴唇，决定前往下午那家便利店买一罐啤酒。便利店离于于的住处不足三公里，于于沿着人行道的边缘慢悠悠地晃过去。远远地，她发现便利店门口坐了一个人。她本能地警觉，握紧了手里的手机。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进了门。诱惑七号接骨木花味的啤酒听起来有夏天的味道，我们这一生究竟需要多少“诱惑”才能保持生命的动力直到寿终正寝，又需要抵住多少诱惑才能无限靠近那个理想中的自己？于于对一些事物的喜爱总是莫名其妙地被自己附着很多意义。诱惑7号也是这样。“上帝创世的7，逢7巨变的7，夜半无人的7，切割一切的7”每次揭开诱惑7号的拉环，于于都在想。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数字啊，从开始到结束，从无到有再到无，诸法空相如同七月。粘腻的汗津津地但还是让人充满想象力的夏天。便利店的自动门关上的那一刻，于于的视线转向进门时的台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松了一口气。索性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夏天的夜晚总是这样，会有舒爽的风，冰爽的啤酒和可乐。于于想到这，不自觉起身又回到便利店的货架前，拿走了一瓶快乐水。可乐——快乐水，这听起来就让人快乐。于于感到这个失眠的晚上也变得快乐了起来。她带着这种愉悦转身到自助柜台结账。余光瞥见了门口的伞框，那里赫然是那把被他被遗忘的大伞。于于的眼神亮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俯身去拿伞。这时自动门响起：欢迎光临。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另一个声音”不好意思，这把伞是下午一个穿墨绿色丝绸鞋的女孩子落在这里的。“

　　于于惊讶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后脑勺一绺头发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