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营业啊》沧溟客

1、灵异事件3号 林蹊第

　　林蹊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收银台上的扫码枪正发出那种濒临崩溃的蜂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电子猫。他把零钱和购物小票塞给面前的顾客，嘴角挂着标准化的便利店微笑——十五度上扬，眼睛微弯，上次区域经理突击检查的时候说过这个弧度能多卖三成关东煮。

　　不过男顾客显然没被他的笑容所感染，只默默看了他一眼，林蹊只好将笑容的弧度扬的更高了些。

　　男顾客这次拧了拧眉，转身走了。

　　笑容塌下来，林蹊不知为何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眼熟，不过眼熟归眼熟，他还是不太喜欢那拽的二五八万跟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一样虽帅但苦逼的脸。哦，对了，那表情似乎有点像下午那花里胡哨的书的封面上那看起来不好惹的脸？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21:47。距离下班还有13分钟，距离他今天人生的第三次“重大突发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又十三分钟。

　　四个小时又十三分钟前，图书馆二楼还书处的风水宝地上，林蹊正在和《数据结构》的二叉树的遍历算法搏命。键盘敲得跟缝纫机似的，思路刚连上，一个挂着俩小辫儿的阴影投在了他的屏幕前，紧接着一螺书就摆在了他跟前，最上头是个画面精美的图书，林蹊看着封面挑了挑眉。

　　那封面当真精美，只是有点子奇怪，两个男孩子对视那么深情简直有毛病。

　　他头也没抬，顺手把书往旁边推了推，道：“还书请自助。”

　　一只手飞快地将最上头的书拿了起来，软软糯糯地说了声：“不，不我不是还书的。”

　　林蹊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皮。手的主人是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眼睛特别大，像两颗黑葡萄，脸颊绯红，嘴唇抖了两抖，看着林蹊，林蹊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林，林蹊同学，我……我喜欢你。”

　　女孩子说完脸更红了。

　　林蹊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一不小心将刚打出的一行代码清了个干净。他第一个念头是：靠，刚才那行代码我还没保存。第二个念头是：她刚才叫我“林蹊同学”，我这么出名了吗。第三个念头是：完了，我该怎么拒绝才能不让她哭？

　　“……啊？”他说。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比较惨烈了。他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的语言模块被格式化了一遍。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二十年人生积累的全部拒绝用语——“你是个好人”“我现在以学业为重”“不然交个朋友？”

　　最后他选了最朴实无华的那一句：“抱歉啊，我暂时不考虑谈恋爱。”

　　女生抿住嘴唇，眼睛垂了下去，双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一个漂亮的弧度，转身走了。

　　林蹊挠了挠头，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暗自叹了口气。

　　想他林蹊当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奈何，奈何……他真的不能谈恋爱啊！

　　谈恋爱真是太太太太费钱了！！！！

　　林蹊光是想想舍友的遭遇，就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算了。他合上电脑，把数据线卷了卷塞进包，一路小跑去便利店。路上经过食堂侧门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白菜猪肉馅的，三块钱一个，买两个能省五毛——一边走一边啃，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把今天这段插曲归类为“奇怪事件3号”。

　　“奇怪事件1号”：早上出门踩到了室友陈放掉在过道上的臭袜子，滑出去半米，膝盖磕到桌角，淤青到现在还没消。陈放对此的评价是：“你正好跟桌子来了个亲密接触，说明你潜意识里爱上了这张桌子。”林蹊回了他一个中指。

　　“奇怪事件2号”：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那个永远板着脸的打菜阿姨突然多给他舀了半勺红烧肉，还冲他挤了挤眼说“小伙子瘦了多吃点”。陈放分析：“阿姨可能想让你当她女婿。”林蹊说：“阿姨的儿子比我大十岁。”陈放低头想了想，总结：“那就当儿媳妇。”林蹊回了他一个字“滚！”。

　　“奇怪事件3号”就是又又又被人表白了。

　　林蹊把最后一口包子皮塞进嘴里，觉得当代年轻人的情感逻辑比他的期末大作业还难懂。他嚼着咽下去，推开便利店的门，晚班店长老周已经在收银台后面冲他招手了：“换班换班，你赶紧接手，今天进货多，第三排泡面还没整。”

　　“好嘞。”他换上工作服，把“奇怪事件3号”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开始面对更迫近的现实——泡面架。

　　老周走之前拍了拍他肩膀：“今天状态不太好啊？心不在焉的。”

　　“没睡好。”林蹊撒谎。其实他睡眠质量好得跟冬眠的熊一样，三年没做过一个完整的梦，沾枕头就着。

　　老周没追问，拎着保温杯走了。林蹊转身面对泡面山，开始跟红烧牛肉面和鲜虾鱼板面的种族混居问题作斗争。他一边把口味归类，一边心想，如果泡面也搞相亲，老坛酸菜肯定看不上香辣牛肉，因为后者太“冲”了。

　　自动门叮咚响了一下，进来个快递员，扫码取件走了。又叮咚响了一下，进来个买关东煮的女生，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三个鱼豆腐。林蹊给她装好，微笑了十五度，收了七块五。女生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个眼神——跟“灵异事件3号”的差不多。他赶紧低头假装找零钱，把眼神挡回去。

　　一直到方才的小帅哥，他是林蹊今日接待的第101个客人。

　　十点整，林蹊放下了嘴角，脱下了工作服，陈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一进门就嚷嚷：“蹊哥！下班没？老地方撸串！”

　　“等几分钟。”接班的同志总是爱晚那么几分钟，林蹊对比表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你拎着啤酒不买串，是打算对瓶吹？”

　　“等你啊，我约了老四，他已经去占位了。”陈放靠在收银台边上，拿手机刷视频，外放声大得像在放广播。林蹊忍了三秒，伸手把他声音调低了。

　　五分钟后，交接班。林蹊脱了工作服朝晚班同事打了声招呼，跟陈放一起出了门。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陈放把一瓶啤酒递给他：“周一发的补助？”

　　“周二发的，周三就没了。”林蹊接过啤酒，没开，揣外套兜里。“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你哪天要是发达了别忘了请回来。”

　　“那得等我攒够十万。”

　　林蹊就是这么个一毛不拔的性子，陈放对此毫无意外。

　　“十万？你要买什么？”

　　林蹊没接话。十万是给他妈的，但他不太喜欢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他就是想在那个数字后面多加几个零，越多越好，多到他妈可以不用四点半起床去进货。

　　他们拐进校门口那条后街，大排档的灯火把人照得暖烘烘的。老四刘远已经坐在塑料凳上冲他们招手，桌上摆了两盘毛豆和一碟花生米。林蹊把啤酒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一颗花生剥了扔嘴里。

　　烧烤上得很快。林蹊吃了一串羊肉一串鸡翅，喝了半瓶啤酒，拖着腮帮子听陈放开始讲白天实验室的八卦。

　　谁谁谁的实验数据造假被导师抓了，谁谁谁在走廊哭得妆都花了。刘远在旁边起哄，笑得差点把毛豆喷出来。林蹊跟着笑，他觉着今儿的酒有些冲，有些晕，怀疑陈放买的假酒。

　　他可能真的没睡好。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半。陈放倒头就睡，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刘远戴着耳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林蹊洗漱完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最后刷了一圈。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学校论坛，翻了翻"匿名树洞"板块，一眼就看到一个热帖——《今天表白了，被拒了》。发帖人ID：棉花糖。

　　他手指停了一下。他点进去。

　　主楼只有短短几行：“准备了很久，还是被拒了。他说暂时不考虑恋爱，可能是委婉，也可能真的不想谈。我不怪他，就是有点难过。”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安慰的，有问"对方是谁"的，还有人扒出来"是不是计算机系那个林蹊"——那人说“次看到他在图书馆跟一个女生说话”。

　　别说，他在论坛似乎还挺有名。

　　林蹊迅速划过去。迅速浏览了今日的内容，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泡面的分类、有陈放的呼噜、有棉花糖那本书的封面。他想，希望她别太难过。又想，他这是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他翻了个身。酒精开始上头，眼皮沉下来。意识像一池水慢慢地变浑，变暗，然后在某个瞬间。

　　它突然变得清澈了。

　　林蹊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开满樱花的路上。天空是粉色的，像加了柔光滤镜的那种粉色。周围有人，但所有人都是模糊的剪影，像没渲染好的3D模型，轮廓在抖动。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那件蓝白校服。

　　正是白天那本书封面上男生穿的那种。

　　他掐了自己一把。不疼。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那种电子合成音的质感，甜腻得像奶茶店里多加了三勺糖："欢迎进入梦境世界。请完成您的第一个任务～
　　"
　　头顶凭空弹出一个粉色的对话框，里面写着：

　　【任务：浪漫初吻。请在五分钟内完成。倒计时：04:59】

　　林蹊抬起头，看着那个对话框。他张了张嘴。

　　"……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