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旧事2-漫漫蜀中行》蒜蒜6369

1、第 1 章 熙宁四年的

　　熙宁四年的春闱放榜那日，汴京城下起了蒙蒙细雨。
　　新科进士的名帖顺着朱雀街一路递到李侍郎府的垂花门前时，李静姝正临窗抄录《兰亭集序》，狼毫笔锋落在宣纸上，「惠风和畅」四个字的收笔还未落下，廊下的小丫鬟踩着青石板跑进来，裙边沾了细碎的雨珠：「姑娘，京里都传开了，二甲第七名的裴进士，生得长身玉立，站在琼林宴上，满座的世家公子都失了颜色！」
　　李静姝笔尖微顿，墨点落在宣纸边角，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当然知道裴砚之。前年父亲的宴会上，她隔着雕花屏风远远见过他一面。那时他正立在廊下接同窗递来的诗卷，玄色春衫被风掀起下摆，眉目清朗，谈吐间的才思顺着廊下的风漫出来，连檐下悬着的春灯都似被他照得亮了几分。父亲后来与她提起与裴家的婚事，指尖叩着茶盏说「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她垂眸捻过袖口绣好的兰草纹样，轻轻应了声「好」。
　　那点压在心底的、关于沈郎的旧影子，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往心底沉了沉。她将那张叠得齐整的空白信笺从妆奁的最内层取出来，指尖抚过纸面泛黄的折痕，静默了片刻，又原样放回了胭脂匣的底层。
　　那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年少时与沈郎断了音讯，她想写一封信寄出去，提笔才发觉根本无处可寄，便将那份心意一笔一划地留在了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到最后纸上只剩一片空白，她却舍不得扔。那张白纸是她唯一能留住的东西，比任何字迹都重。这桩婚事，她是愿意的。
　　谁也不曾想，不到三个月，吏部的调令就送进了裴府。
　　不知怎的，裴砚之连着往吏部递了三封折子，主动请旨赴蜀地历练。上峰看他心志恳切，又念他是世家子弟中少有的沉下心来做实事的料子，大笔一挥，便将他擢升一级，授了蜀州通判的实职。消息传到李府时，李侍郎握着茶盏的手顿了许久，脸色不太好看。女儿还未出阁，未来的女婿就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山沟沟，山高路远，这是什么意思？
　　可调令上明明白白写着「擢升」二字，李家世代为官，最懂朝堂的规矩，李侍郎闷坐了半宿，终究还是松了口，将婚期往后延了半年，命府上的管家加急筹备嫁妆。
　　李静姝全程没有过半句异议。她依旧每日在廊下绣帕、抄诗、抚琴，连随嫁的布料花色都亲自挑选妥当，临行前两个月，她甚至找府中的武师练起了骑马。丫鬟们不解，她只指尖轻轻拂过马颈上的缰绳，浅笑着说「蜀地多山路，将来或许能用得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年教她骑马的沈生，早已经跟着他远调的父亲，断了全部的联系，往后这条路，她要自己骑着马去走。
　　半年的筹备期转瞬即过。
　　出发那日是暮春的清晨，汴京城的柳丝飘得满城都是。李静姝披着防风的素色斗篷，登上裴府派来的厢车，两车嫁妆稳稳当当缀在车后，三个贴身丫鬟和张嬷嬷各自乘了随行的马车，一行人顺着向西的官道缓缓行去。
　　这一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蜀道的山高得遮天蔽日，车轮碾过坑洼的山路，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了位。李静姝连着十几日晕车，吐得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原本丰润的脸颊很快凹了下去，人清瘦了一圈，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喊过半句苦。每到驿站歇脚，她总要先整理好鬓边的碎发，换下沾了尘土的外衫，始终让自己保持着世家闺秀该有的端整仪态。
　　入蜀的那日清晨，车窗外漫起了淡淡的山雾。车夫掀开车帘，声音带着几分亮：「夫人，到驿站了！裴大人亲自在这儿接您呢！」
　　李静姝扶着丫鬟的手走下车，山风裹着湿润的草木香扑面而来。不远处立着的青年轻身走到她面前，玄色官袍下摆沾了点山间的晨露，长身玉立，眉目清朗，正是她隔着屏风见过数面的裴砚之。他看着她清瘦的脸颊，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歉疚，拱手向她行过礼，声音温和：「一路辛苦。」
　　李静姝微微屈膝回礼，抬眼望向他身后连绵的青山，没有半分初到异乡的局促，声音平静又稳当：「不辛苦。」
　　几日后的黄昏，通判府衙后的空院悬起了红绸。喜烛的光将满院的喜字映得通红，她盖着绣满并蒂莲的红盖头，由喜婆搀扶着跨过门槛，耳边是邻里官眷前来道贺的笑语。隔着薄薄的红纱，她隐约看见不远处立着的那道熟悉身影，端端正正，沉稳可靠。
　　裴砚之接过红绸的另一端，牵着她一步步走到堂前。
　　蜀地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堂前的红帘轻轻晃了晃。没有人提起千里之外的汴京城，两个山高水远走了大半程的人，在这座偏远的西南小城，拜下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