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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暮春的杨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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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杨絮飘得满院都是,落在蒸笼漫出来的白汽上,沾成一小团软乎乎的白。我刚把最后一屉蜜枣蒸糕码进竹屉,指尖沾的糯米粉还没擦干净,就听见庖厨侧门的轴芯吱呀轻响——齐元朗扛着半筐新磨的水磨芝麻进来,裤腿上沾着点郊外磨坊的黄泥,是今早天没亮就赶车去城郊磨的,特意抢了头茬细料。
他这段日子来裴府送食材的时辰卡得格外准,点完货总多蹭半刻钟,帮着我搬两屉蒸笼、扫扫灶边的麦麸。府里的仆婢都熟稔了,周嬷嬷有时候还留他喝碗凉井水,从来不拦——都知道他是巷口齐记粮铺的少东家,家里开着两间门面,送货跑腿纯是性子闲不住,爱看街市烟火气。他肩上还沾着点磨坊飘出来的麦麸,手里紧紧攥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往背后藏,耳朵尖却先红透了半片。
「荧娘,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他把脚边的食材筐往地上一放,脚边那套用了快十年的黄铜秤压在粮袋上,秤星磨得亮堂堂的。我擦了擦沾着米粉的手,刚要掀他筐盖看新到的白芝麻,他反倒往后退了半步,挠着后脑勺,脸上难得露出点少年人的局促,把藏在背后的油纸包往前一递,慢慢拆开。
油纸层层剥开,里头躺着一把崭新的枣木勺。木料厚实,泛着温润的浅红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老枣木心材。勺柄打磨得光滑圆润,上头刻着两个略显生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小字——「荧娘」。刻痕深处还透着点新鲜木茬的淡香,显然是刚刻好不久。
「我家铺子后院存了块三十年的老枣木料,我爹早年给人掌秤时就留着,说是压秤的好料子。」他声音有点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上那两个字,「我……我刻了三宿,才把这两个字刻得能认出来。手笨,刻得有点歪,你别嫌弃。以后你舀酱蒸糕用这勺子,顺手,也不烫手。」他摊开掌心,指腹上果然还留着几道新鲜的刻刀划痕。
我接过那把还带着他体温和木香的勺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异常熨帖。从前在府里用的都是统一配发的粗瓷勺,重,滑,不小心就摔碎。从来没人特意为我打一把合手的勺子,更没人会笨拙又认真地在新刻的勺柄上,一笔一划刻下我的名字。枣木特有的温润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芝麻油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你之前说想自己开个早食铺,我这些日子把西水门巷口那间空铺面都问妥了。」他见我盯着勺子不说话,以为我不喜欢,急得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平整的契纸底稿,小心地摊在干净的案板一角,指尖点着上面清清楚楚的地址,「巷口刘阿婆的铺子,宽宽绰绰能放下四张桌子,灶眼位置正对着街面,我都帮你看过了,上下水通,风也亮。我家跟整条街的米面铺子都是十几年的老交情,往后你要新米、蜜枣、芝麻酱,我直接从磨坊货栈给你调,比市价便宜三成,保准秤足量实,半分亏都不让你吃。蒸糕、豆浆、芝麻烧饼你随便做,我天天来给你打下手,不收工钱,管我一口热蒸糕就行。」他说着,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灶里的火噼啪烧着,把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在土墙上叠成暖乎乎的一团。我握着那把崭新的枣木勺,指尖划过刻痕的凹凸,心里忽然翻涌起小时候阿娘在灶边哼的歌谣。从前只当是哄小孩的调子,此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底尘封的渴望——那亮堂堂的,是能自己点火的灶头;那响叮当的,是攥在自己手里的日子。
我想起前几日周嬷嬷跟我透的口风,说夫人已经让人去跟王大柱递话,挑个好吉日就把婚事定下来。那时心里堵得像塞了半屉没发开的面团,闷得慌。可此刻那点闷意忽然就散了。为奴的规矩我懂,爹在裴府当差四十年,早把主家安排的安稳路当成了天大的福气,我也从来不是忤逆的性子,可我不想后半辈子连蒸什么糕、灶火旺不旺,都不能自己说了算。
「你不怕我手笨,开不好铺子赔了本钱?」我低着头,唇边忍不住漾开一点笑意,指尖细细感受着勺柄上每一道用心的刻痕。
「赔了也不怕,我家巷口还有两间粮铺呢,够养得起你。」齐元朗想都没想就拍胸脯,脚边的黄铜秤被他晃得叮当作响,「我力气大,劈柴、搬货、磨面什么活都能干,怎么都能挣出一口热的给你吃。再说了,你做的蒸糕这么香,怎么会赔?」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笃定。
帘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庖厨里暖烘烘的气氛。我心头一跳,抬头望出去,只见裴砚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他刚从曲江池游春回来,身上还穿着见客的簇新青缎圆领袍,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我手中那把崭新的枣木勺上。他本该满脑子装着母亲安排的「相看」,装着李御史家小娘子吟的诗句,可方才走到庖厨门口,脚步就被里头少年亮堂堂的承诺钉住了——「灶上的火我们俩一起点」。他看着苏荧握着那把刻了她名字的新木勺,眼尾眉梢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心底的亮光,那点光,灼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郎君是来取温好的莲子羹的?」我下意识站起身,将握着勺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裴砚之倏地收回目光,仿佛被烫到,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飘忽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全无往日清冷自持。我忙将温在灶边小炉上的莲子羹端过去,跟着他走到书房。
将莲子羹递到他手里,他伸手来接,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端着碗底的手背,竟像被火燎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连羹碗都未细看,便仓促放下。
我回到灶前,齐元朗凑到我旁边,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裴郎君这是怎么了?刚游春回来,脸色瞧着不大好?是不是我方才嗓门太大,吵着他了?」
「没有。」我将木勺珍重地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勺柄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腰,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是……怕凉了。」
蒸笼里的白汽再次氤氲升腾,暖乎乎地扑在脸上。我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苗欢快地窜起,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亮了整个灶间,也将我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
从前我以为「合适」的日子,就是主家安排好、四平八稳、不必操心的日子。可此刻看着旁边蹲在地上,正笨拙地帮我把散落的白芝麻拢进簸箕里的少年,他发梢沾着面粉,抬头冲我咧嘴笑时,那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热忱,我忽然觉得——所谓的合适,从来不是别人替你选好、盛到你面前的饭,是你们俩一起往灶膛里添柴,一起把面团揉三遍,一起守着蒸笼,等待那股带着甜香的热汽喷薄而出的时刻。
心念一动,我拿起案板上的面粉筛子,手腕轻抖,一小撮细白的粉雾便飘飘洒洒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抓了把面粉,笑着朝我撒来。细密的面粉在灶间弥漫开,像下了一场温暖的雪,两人在蒸腾的雾气与跳跃的火光中笑闹着,面粉沾了满头满脸。
窗外的风卷着晚春最后一阵杨絮飘过,更鼓遥遥敲了一声,宣告着黄昏的来临。我口袋里的枣木勺贴着肌肤,坚硬而温暖,带着新木的清香和少年滚烫的心意。这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像一把钥匙,第一次让我清晰地触摸到,那条名为「自己」的路,就在前方灶火明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