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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正堂的门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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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门帘沉甸甸的,绣着缠枝莲的锦缎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我掀帘进去,脚步声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空空地响。陆令仪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的翡翠佛珠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八仙桌上那匹裹着红绸的细棉布,艳得像刚溅出的血。
「夫人,」我叉手行礼,声音稳得出奇,「奴婢不想嫁王大柱。奴婢想向您求一个恩典,给一份放良文书,允奴婢到外面开个食肆。」话出口的瞬间,满堂死寂。穿堂风掠过,吹得红绸窸窣作响,像无声的嘲弄。
陆令仪拨动佛珠的手彻底停了。她抬眼,嘴角那点笑意冻成了冰。「放良?」她轻轻重复,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苏荧,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她目光如针,刺在我脸上,「?你不是外头牙行买来的,你是裴府的家生子!你爹苏大是家生子,你娘是奴籍,你生下来那刻,名字就录在裴家的奴籍册上!按《大召刑统》,家生子放良,需主家亲书手状,赴官除籍,更要宗族共议画押!?」她指尖重重敲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府养你苏家三代人,教你灶上手艺,如今替你寻一门仓库管事家的正经亲事,这才是恩典!是给你苏家抬籍的脸面!你倒好——」她声音陡然转厉,「?竟敢妄求脱籍?」
她站起身,青缎裙裾纹丝不动,缓步走近,「家生子是主家的根脚!世代依附,方是正理!?」她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沉水香的气息裹挟着无形的威压,「开食肆?一个灶下婢,离了主家的屋檐,你以为你真能立得住?街坊四邻谁不认得你是裴府的家生子!抛头露面,自甘下作,旁人只会戳裴家的脊梁骨!?莫不是有人撺掇?那个整日往庖厨钻的齐家小子?」她尾音陡然拔高,「齐记粮铺的那小子,倒是好算计!哄得你昏了头,放着明媒正娶的正经娘子不做,要去市井替他齐家招揽生意,坏我裴府清誉?」
「与他无关!」我脱口而出,「是奴婢自己想走。?奴婢只想……按律求个放良的机会!?」?宗族共议……这四字像铁锁,比死契更沉。?
「好。你要按律?」陆令仪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剥落,「路给你。」她坐回太师椅,指尖捻着佛珠,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既是家生子,按汴京城行规,自赎其身,需偿主家衣食教养之资。?」她目光扫过我的粗布围裙,像在估价,「?纹银八十两,现钱。一次付讫。?」她清晰地吐出这个数字,像冰凌砸在地上,「?钱到三日内,我亲书手状,召族老画押,与你同去开封府衙除籍。若三日后不见现银——?」,「?要么,乖乖上王家的花轿。要么——?」她目光如刀,「?按《大召刑统》『奴婢背主』条,送官决杖,押回本家!你爹苏大,教女无方,同罪枷示!?」
八十两!一次付讫!?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连指尖都麻木了。按市价,这足够在汴京外城置一间庄子!?更可怕的是「宗族画押」——陆令仪只需暗示一二,族中那些倚老卖老的叔公,谁肯为个奴婢签字?这根本是条看似通、实则堵死的绝路!?
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呼:「母亲且慢!」裴砚之疾步踏入正堂,衣袍的下摆沾了夜露,气息微乱。他看也未看那匹红绸,目光扫过我煞白的脸和陆令仪冰冷的脸,躬身一礼:「母亲息怒!苏荧侍奉尽心,其父苏大更是勤恳半生。八十两现银于她如同登天!?依律,家主可酌情减免赎资,或允其分期偿赎……?」
「砚之!」陆令仪眼底掠过惊怒,声音陡然锐利,「?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该是齐家之道!《裴氏世范》白纸黑字:『仆隶放良,当杜渐防萌,毋启效尤之衅!』?今日为她破例减免,明日满府的家生子皆可效仿!裴家的规矩体统,还要不要立!」佛珠在她腕间勒出深痕,「?你眼中可还有祖宗法度,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她目光如电,狠狠钉在裴砚之苍白的脸上,又转向我,寒意更甚,「苏荧,路给你了。自己选。」
我站在那里,像赤身裸体站在数九寒天的冰窟里。八十两现钱是悬顶的铡刀,「决杖枷示」是勒在爹脖子上的绳索。回头吗?
「奴婢……」喉头干涩,我咽下那口血气,声音嘶哑却清晰,「?筹钱。?」
裴砚之身形一震,眼底那点微光彻底碎裂,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陆令仪不再看我,只冷冷挥手:「下去吧。记住,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