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旧事1-笼中炊烟》蒜蒜6369

19、第 19 章 入伏的日头

　　入伏的日头毒得很，青石板晒得烫脚，光走一趟巷子鞋底都发软。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蒸笼一屉接一屉往外冒白汽，热浪裹着甜腻的枣泥香往人脸上扑，后脊的汗把葛布衫子洇得透湿，贴在身上又闷又黏。
　　齐元朗蹲在灶边往里头塞劈好的干柴，小臂上晒出一截深浅不一的颜色。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就干了。我从案板那边抬眼望过去，他正拿蒲扇使劲往灶口扇，扇得自己满脸通红，却还腾出一只手把井水镇着的西瓜往我脚边推了推。
　　「先歇会儿吃块瓜，这都蒸了六屉了，你手不酸啊？」
　　我没接。手里的面团正揉到第三遍，掌心按下去弹回来，软硬刚好。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巷口卖酸梅汤的货郎摇着铃走过，叮铃铃的声音混在蝉鸣里，飘进来又散了。
　　他见我不吭声，也不再劝，起身把墙角堆着的面粉袋子挪了个位置，又去井边打了桶水，把地上洒的面粉浆仔仔细细冲干净。做完这些，他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望着我揉面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被灶火烘得有点哑：
　　「荧娘，我今儿去粮铺的路上，碰见裴家的人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们说裴砚之调了外任，过几个月就走。」他顿了顿，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听说是他自己求的，放着京里的好缺不要，非要去西南那边穷地方。」
　　案板上的面团被我按出一个浅浅的指窝。我没说话，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从前……在裴府那些年，他待你不一样。」
　　这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终于停了手，转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蒲扇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什么醋意，也没有什么试探，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边。
　　「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他挠了挠后脑勺，晒得脱皮的鼻尖皱了皱，「你要是心里还没放下，我等得起。真的。我就是……怕你委屈自己。」
　　我看着他。
　　他额角的汗还没干，手背上劈柴蹭的细小口子结了痂。这几个月他天不亮就来帮我磨面劈柴，中午顶着日头跑码头接订单，傍晚还蹲在灶边帮我刷蒸笼，刷得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面粉印子。他从来不问我夜里想什么，不问我对着窗户发什么呆，只会默默把井水镇好的瓜推到我脚边，把最沉的面粉袋扛到我够不着的高处。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跟前。
　　「齐元朗。」
　　「嗯？」
　　「咱们把婚事办了吧。」
　　他愣住了。蒲扇从手里滑下去，磕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
　　「你……确定？」他声音有点发紧，像是怕听错了，又像是怕我反悔，「荧娘，你想清楚了？我不是……我不是要你因为可怜我才——」
　　「我想清楚了。」
　　我打断他。灶边的热浪烘得人脸发烫，我仰头看着他，把这几个月攒在肚子里的话，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每天天不亮来帮我劈柴，我知道。你把井水镇好的瓜推给我，自己啃井边剩下的半块，我知道。你帮我刷蒸笼刷到指甲缝发白，我也知道。裴砚之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可他是裴府的公子，我是裴府灶上的丫头，那条路我走不通，也不想走。」
　　我吸了口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痒得很，但我没擦。
　　「我要的日子，是我自己挣的。往后跟我一起守着这个活计的人，也得是我自己选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眶忽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袖子都是汗和面粉搅在一起的灰印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嗓子哑得像被灶烟呛过：
　　「那……那我去找刘阿婆看日子。我还得把粮铺后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当新房。往后柴我劈，面我磨，你只管掌勺，我——」
　　他说不下去了，吸了吸鼻子，忽然咧开嘴笑了。
　　我也笑了。转身回到案板前，把面团重新按下去，揉了第四遍。手心的温度把面焐得软乎乎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白汽从蒸笼缝里涌出来，把整个小铺子都笼在一片甜香里。
　　窗外的蝉还在叫，日头还在晒。他蹲回灶边，捡起蒲扇，使劲扇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荧娘，第一屉喜糕你想做什么馅儿的？」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