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苏家食肆 ...
-
「苏家食肆」的粗布幌子在暮风里轻晃,墨汁写的招牌被连日的雨气浸润,边缘洇出些毛茸茸的灰晕。开张头三日,蒸笼里的蜜枣糕放凉了都无人问津,齐元朗蹲在门槛上削竹签,细碎的木屑积了黄澄澄一小撮。
「汴京人认熟。」他用竹签拨了拨笼屉边凝的水珠,「东街刘记面馆汤头飘着那点油花,照样人挤破头,咱这实打实的枣泥糕反倒晾着。」
她做餐食的手艺是裴府灶上磨出来的,精细,但费工费料。西水门巷口住的都不是富户,一文钱掰两半花。头半个月蒸出来的枣泥糕卖不掉,馊了倒,倒了蒸。齐元朗看着心疼,说降降料。她不肯。
「降了料,下回人家不来了。」
后来改了法子。糕还是那个糕,但切小了,两文一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又添了样便宜的,杂粮饼子,一文两个,专给拉车脚夫。摊子支在巷口,天不亮就起,蒸到日头上来,手上蒸笼印子压得发紫。
头一个月,除去租子、米面、柴炭,竟然还要倒贴钱。第二个月好些,巷口铁匠铺的师傅吃了她的糕,觉得对味,一口气订了一笼,又替她在街坊里说了几句。陆续有了散客。到第三个月,账上总算能攒下些钱。
但还是紧。
有一回齐元朗去城外进米,走了七八天。那几天苏荧一个人撑摊子,起早贪黑,手上烫了两个泡。夜里算账,铜板铺了一床,数来数去差二钱。她把铜板扫进罐子里,吹了灯,坐在黑暗里没动。第一次产生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念头。
裴砚之那边,日子像换了个人。
早朝下来,衙里同僚请吃酒,他去了。坐在末席,别人说笑,他跟着举杯,酒喝下去没滋味。有人提起李侍郎家的小姐,夸「端庄贤淑」,他点头,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笑的什么。
回府换了衣裳,习惯性往灶间绕。走到门口才想起来,灶上换了人。新来的厨子姓赵,手粗,面和得硬,汤底也不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批公文,批到一半搁了笔。屋里安静得很,以前这个时候能听见灶间有人走动,碗碟轻响。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去找陆令仪。陆令仪正和管家对账,看见他来,把账本一合:「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回去歇着。下月你去李家送聘礼,衣裳量了没有?」
他说量了。其实没量。
从正屋出来,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照着石桌,上面有个浅浅的印子,是她以前摆蒸笼留下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石面冰凉。
族老又找他谈了一次。这回在书房,门关着。族老把给李家的聘礼单子摊开,一样一样念:「良田二十亩,庄子一座,京中宅院两进的,绸缎四百匹……」念完看他,「你是裴衍这支的独子,裴李两家联姻,朝中便是一股绳。你的仕途,裴家的路,都稳了。你懂不懂?」
「懂。」
「那你还犹豫什么?」
他没说话。
族老叹了口气:「砚之,我知道你心里搁着什么。放籍文书是你自己去跑的,我没拦你。但到此为止了。一个奴婢,你给了她自由,够了。李家的亲事,是你欠裴家的。聘礼你亲自送,拿出裴家的诚意。」
他站起来,行了礼,出去了。
那晚他没回府,去了酒肆。坐在角落里喝,一壶接一壶。酒保认出他,不敢多问。他喝到舌头木了,脑子里还是清楚的。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放了她。又答应娶别人。两头都是他选的。
他想起她走那天,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裙子。在二门廊下和他错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当时想叫住她。嗓子发紧,什么都没叫出来。
现在也是。
七月初六,裴砚之去李家送聘礼。
他穿着宝蓝直裰,是陆令仪新叫裁缝做的,针脚密,料子挺括。腰间玉佩换了块新的,成色好,压在腰上沉甸甸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冠是银的,簪了根白玉簪。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人,穿戴齐整,体面得很。
像是个要去娶亲的。
聘礼十六抬,从裴府正门出去,绕了半条街。他走在最前头,骑马,脊背挺得很直。街边有人看,他目不斜视。
李侍郎在府门口迎他。笑着拍他肩膀:「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笑着应了。脸上的笑挂得很稳,像是练过的。
进了正厅,李家摆了茶。李小姐没露面,隔着屏风给他行了礼。声音细细的,他没听清说什么。
聘礼单子念了一遍。良田、铺面、庄子、宅院、绸缎。他坐在那里听,脑子里想的是另一桩事。
前几天他路过西水门巷。远远看见她在铺子里揉面,袖子挽到肘上,胳膊上沾着面粉。齐元朗从外头扛了袋面回来,搁在门口,冲她喊了句什么。她抬头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当时转过头走了。步子很快。
「裴大人?」李侍郎叫他。
他回过神,端起茶盏:「李大人请。」
茶是好茶,他没尝出味道。
从李家出来,天已经暗了。随从牵着马在门口等,他摆摆手说走走。一个人顺着长街往回走,走了很远,路过一家酒肆,没进去。又路过一家馄饨摊,热气扑上来,他站住了。
以前她给他做过馄饨。皮包馅鲜,汤里撒葱花,不放芫荽。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她就站在边上看着,也不说话。
他站在摊前,看锅里馄饨翻滚,白胖胖的浮上来。
「客官,来一碗?」
「来一碗。」他坐下来。
馄饨端上来,他吃了一口。不是那个味道。皮厚了,馅散了,汤里葱花放多了,还搁了芫荽。
他把碗推到一边,放下几个铜板,走了。
回到裴府,陆令仪让人留了饭,四菜一汤,摆在正厅。他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他喝了口汤,咽不下去。
「不吃了。」他站起来。
管家追上来:「郎君,厨房还热着……」
「不用。」
他回了自己院子,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她在灶上十三年,我吃了十三年她做的饭。面里不放芫荽,馄饨汤里撒葱花,枣泥糕切得方方正正。现在连碗馄饨都不对味了。不是馄饨不对味,是什么都不对味了。放了她的籍,是我能给的最后一样东西。聘礼是我自己去送的,十六抬,一样不少。裴李两家联手,族老满意,母亲满意,李侍郎满意。就我不满意。可我凭什么不满意。
她现在好了。有人帮她扛面,有人帮她跑衙门,有人给她撑摊子。她不需要我了。从来就不需要。是我自己非要觉得她需要。
他躺下去,闭上眼。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起身披了衣裳,推门出去。月亮很大,院子里石板路白晃晃的。
他走到灶间门口,门锁着。隔着门缝看进去,灶台擦得干净,蒸笼码得整整齐齐,冷冰冰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
后来听说她的摊子日渐有了起色。
是门房小斯带回来的消息,说西水门巷口那个卖糕饼的姑娘,做得好,便宜,回头客多。齐记后生帮她跑前跑后,两个人看着倒般配。
裴砚之听了,没什么表情。
「哦。」
说完继续批公文。笔握得很紧。
那天之后他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闭上眼全是她,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上朝走神,被上官点了名。
今日回来路上绕路经过西水门巷,远远看了一眼。铺面小得可怜,门口支着个木板当柜台,她在里头揉面。
他转过头走了。步子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夜里闷得睡不着,竟破天荒的在书房喝起了闷酒。
想起族老的话:「你欠裴家的。」
想起陆令仪的笑:「砚之,你倒出息了。」
想起李侍郎拍他肩膀那一下,手心又厚又热。
想起送聘礼那天,李小姐隔着屏风行的礼,声音细细的,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想起她走那天的背影,青布裙子,半旧的。
我什么都有了。仕途稳了,亲事定了,裴家和李家联手,朝中也算站稳脚跟。可我坐在这里想的全是一个出了府的人。她不要我了。她有齐元朗了。我凭什么去找她?凭我放了她的籍?凭我送了李家的聘礼?
出了书房,夜风一吹,清醒了几分。他没回院子,也没叫人,一个人从角门出去了。
步子不快,但稳。像是想清楚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西水门巷口,夜风吹过来,潮乎乎的,然后是豆大的雨点。
他站在她铺子门前。门板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知道她没睡。
他抬手敲了门。
声音很轻,夹在风里听不真。
「谁?」
他又敲了一下。
拉开门栓,他站在檐下窄窄的干处。浑身湿透,直裰贴在身上,发冠歪了,水顺着下巴滴。酒气裹着雨水味涌进来。他眼睛蒙着,看不太清。
「裴大人。」她让开。
他进来,带一身湿热气。门关上,雨声远了一层。灯照着他肩上的水痕,地上洇开一片。她肩头也沾了雨,很快捂热了。
他靠着门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