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月》倦鸟栖于青枝

6、陌路

　　廊下灯笼浸在薄凉的夜色里，光晕被晚风揉得发虚。

　　苏清袖听见木梯缓慢响动的时候，正临着窗捻起半卷旧诗稿。

　　墨痕干了大半，余下几行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掀得微微震颤。

　　她没有立刻回身。

　　鞋底碾过老旧木板的声响沉稳有序，是处理完案牍之后，卸下了几分朝堂紧绷感的脚步。不必回头，她便知晓来人是谢临舟。

　　白日里满城沸扬的流言，像细密的蛛网，无声漫过整座街巷，自然也飘进这一栋偏僻的阁楼。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片刻轻缓的叩门声响起，三下，力道克制。

　　“苏姑娘。”

　　男人的嗓音压得很低，褪去了朝堂之上对着百官的威压，裹挟着深夜的倦意。

　　他知道此时不是见她的好时节，可他害怕不抓住当下，日后都没有机会了。

　　苏清袖将诗稿缓缓收拢，叠整齐搁在窗沿，才转过身。

　　木门并未落门，她只轻声应了一句：“谢大人请进。”

　　门扇被轻轻推开，寒凉的夜风顺势卷了进来，撩动她垂落的鬓发。

　　谢临舟一身常色青衫，官服已经换下，袖口松松挽起几分，眼底凝着挥不散的疲惫。案头一盏孤灯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挨得很近，又泾渭分明。

　　他并未跨步踏入屋中深处，只立在离门槛两步远的位置，目光安静落在女子身上。

　　“城中的话，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清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桌沿粗糙的木纹。

　　“满城传言，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流言起于口舌，止于权势，大人今日来此，是打算禁了市井闲话吗。”

　　谢临舟眉峰微蹙。

　　他身居高位，想要压下坊间几句闲谈并不算难事，一纸告示，便能让议论暂时噤声。可他清楚，堵得住旁人的嘴，堵不住人心底下的揣测，新的赋税制度的推行依旧会受影响，朝堂上的攻讦也依旧不会停。

　　“封得住言语，封不住旁人心中认定的事。”

　　他往前踏出半步，光影落在他半边侧脸，“我不会动用权柄强行平息。只是那些话，于你不公。”

　　“公与不公，从来不由闲话定夺。”

　　苏清袖抬眼望向他，眸色清泠，“大人身居庙堂云端，我寄身于市井阁楼。云泥相隔，本就该各行其路。大人不必顾及我的处境。”

　　这话带着一层疏离的薄墙。

　　谢临舟静默片刻，灯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当然分得清，她不是在怨怪流言，是在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他可以庇护她一时，却不可能长久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世道的洪流滚滚向前，他一人，拗不过世俗的成见，甚至，他没有一个能去护她的身份。

　　“我没有办法全然替你扫清周遭的非议。”

　　谢临舟放缓了语调，“但我亦不愿，让你独自承受所有倾轧。”

　　苏清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抵达眼底。

　　“大人能保全朝堂安稳，已是不易。不必分出心神，耗在我身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细微的距离。

　　“我从前总想着，挣脱旁人强加在身上的命运。后来慢慢明白，我逃不开世道布下的网。可也不必一味被动承受。流言伤人，却夺不走我行事的分寸。往后但凡有身陷沼泽的女子，我能搭一把手，便去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低下头，她抬起首看着谢临舟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她的意义，她找到了。代价是这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她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痛，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想把他刻进脑海里，反复描摹。

　　谢临舟望着她，安静听完这番话。

　　他意料之外，又隐约能够懂得她的想法。她没有打算同命运硬碰硬地玉石俱焚，她选择了一条隐忍却坚韧的路。不与漫天谣言争辩，转而伸手去托举更多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狭小的屋子陷入短暂沉默，唯有窗外风声簌簌作响。

　　谢临舟良久开口，声音轻得融进夜色：“这条路不会轻松。”

　　“世间哪条路又是全然平顺的。”

　　苏清袖侧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大人走你的青云仕途，我守我的方寸一隅。不必纠缠，也不必割裂得太过决绝，便足矣。”

　　没有争执，没有悲戚。

　　她已经想明白了二者之间横亘的鸿沟，不再抱有虚妄的念想。可谢临舟出现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印记，没有消散，悄然改变了她行事的轨迹。

　　谢临舟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他清楚，今夜之后，很多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不再试图将她护在身后，她亦不会将他视作唯一的救赎。两人依旧会遥遥相望，却各自往前走。

　　“夜深了。”

　　谢临舟敛了心绪，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门槛之外，“我不便久留。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踏上木质楼梯。

　　脚步声慢慢向下，一声一声消散在幽深的楼道。

　　苏清袖眼角的泪悄然滑落，若她转身，就能看见回首的谢临舟，可惜没有如果。

　　房门虚掩，晚风钻进来，灯焰晃了晃。

　　苏清袖立在窗前，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许久没有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