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月》倦鸟栖于青枝

5、风言

　　巷陌之间的闲话，从来都生得无声无息。

　　苏清袖的小院日渐热闹，前来投奔的女子慢慢多了起来，院里时常飘出纺线声与低低的读书声。她们白日里忙碌着店里的生计，日落便闭紧院门温习所学，极少与周遭邻里往来。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意，越是安静避世，越容易滋生揣测。

　　茶摊酒肆，闲言碎语悄然流传。有人说深巷那座小院开销不小，单凭一个孤身女子，怎能有如此多的花销，更遑论她一无权无势的风尘女子断难维系一众人生计，那这如此之多的钱财从何而来？流言长出无端的根须，更是在有心之人的推动下，隐隐指向了皇城之中身居高位的谢临舟。闲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压在身上却是有万斤的重量，万般可能皆是指向了——有朝中官员暗中接济于她。

　　起初苏清袖只当是市井之人闲来臆测，听过便搁置一旁，不愿去劳心费神。她约束院中众人行事低调，采买物资尽量拆分开来，尽量不要引人注目，以免留下惹人非议的把柄，试图以缄默躲开蜚短流长，可流言不会因为回避就此消散，只会像风助火势的火苗一样越燃越烈。

　　不知何人翻起了旧案宗。

　　传言道苏清袖是罪臣遗女，此等身份被摊开在了天光之下已是惹人唏嘘，一介孤女怎得在这鱼龙混水的京城中立身？坊间甚至已有了说书先生开始杜撰写文，尘封的案子本已沉寂多年，此刻被人拎出来大肆谈论。传闻越编越详尽，一桩不知虚实的往事被拼接完整——谢临舟早年曾受业于苏家主，是苏父门下的弟子。如今他身居权位，念及师门恩情，便动用公中银两，私下庇护罪臣遗孤，供养着小院一众女子。

　　流言一环扣上一环，在街巷飞快传开。市井百姓只愿意采信曲折离奇的说辞，没人去求证往事真假。话语辗转数次，早已面目全非。版本越传越不堪，称她借旧日恩情挟恩图报，攀附权臣，小院便是二人私相授受的处所。更有甚者，已传道二人早年曾有婚约，如今恐怕是要……

　　风声越过重重宫墙，吹进了朝堂。

　　谢临舟正埋首于赋税改制的细则之中。一纸匿名的弹劾折子悄然递至案前，将市井传言尽数罗列。政敌抓住传闻不肯放手。他们并不急于求证虚实，只借这件事大做文章。若一个权臣可以凭私情庇护罪臣家眷，那么正在推行的新政，是不是也尽数掺杂了利益与私心？

　　苛责与猜忌层层裹住赋税改制。原本就步履维艰的变革，凭空多了一重阻碍。朝堂之上旁敲侧击的诘问接踵而至，同僚打量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试探。

　　政事堂烛火明明灭灭。

　　谢临舟捏着那份折子，指节微微收紧。他从未拜入苏父门下，师门之说纯属捏造。可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可供煽动的由头。一旦此事不断发酵，新政搁置，底下万千百姓便要继续困在旧制的盘剥之下。

　　他可以不在意旁人议论自己，却赌不起一政令的兴废。

　　强力制止传言的方式亦不是没有，可他护不住她。

　　与此同时，长巷小院也被流言裹挟。

　　有邻人路过院门之时指指点点，偶有地保上门盘查问询。院中女子惶惶不安，眼底藏着惊惧，她们好不容易寻到一处安身之地，不愿再被风浪打散。苏清袖站在院中，听着墙外若有若无的闲言，指尖微微发凉。

　　这个世道女子有太多不易了。

　　她从未想过，自顾渡人的一桩小事，会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住了她，兜住了院中的女子，遥遥困住了皇城之中那个人，那新政的施行也必然会受影响，她竟成了遗害万民的祸水。

　　满城风言，分作两处掀起波澜。一处困于市井流言，一处迫于朝堂博弈。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硬生生将两条原本各行其道的阡陌捆绑在了一处，世家大族在背后倾力推波助澜，若是新的赋税制度颁布，他们哪里还有那么多油水可捞？

　　夜幕垂落。

　　皇城与陋巷，同被喧嚣的流言笼罩。二人相隔遥遥，都清楚一件事——这般谣言不会自行平息，迟早有一日，他们必须直面这场风波。

　　更有甚者，竟传二人年少之时便有过婚约，如今权势在握，怕是要旧约重提。

　　风声越过重重宫墙，吹进了朝堂。

　　小院里微光沉寂，政事堂烛火昏暗。

　　苏清袖立在廊下，任由晚风掠起她的衣袂。

　　她心中清楚，市井传出来的这些闲话，已经不止是闲话。流言一旦流入朝堂，便会化作攻讦的利刃。她不过是想护住一众流离女子，未曾想，竟会将远在皇城的那个人，拖进这一场是非漩涡之中。她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