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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咫尺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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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铃声清脆响彻整栋教学楼,彻底压下了教室内残存的细碎喧闹。
清晨的日光愈发澄澈,透过一整面落地窗平铺进教室,落在崭新的课桌上,映得白色桌面泛着温润的亮光。空气中混杂着新书特有的油墨清香,裹挟着窗外梧桐枝叶的草木气息,是独属于九月开学季最干净纯粹的味道。
高二(1)班的学生尽数落座,整齐划一的朗读声骤然响起,朗朗书声穿透窗棂,在校园的上空悠悠回荡。
谢临攸坐姿松弛却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单手撑着书页,指尖干净骨节分明。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埋头大声诵读,只是垂着眼,目光静静落在书页的文字间,唇角微抿,安静又疏离。
他向来如此,不需要刻意出声跟读,仅凭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便能将整篇课文熟记于心。早读于旁人是背诵任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安静预习、沉淀思绪的闲暇时光。
身旁的慕时允截然相反。
他坐得极为端正,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刻板的规整,双肩平稳收紧,脊背没有一丝松懈。双手稳稳捧着语文课本,书页贴合视线高度,清亮的朗读声轻柔却清晰,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不突出,也不微弱,恰到好处。
他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字清晰,语速平稳匀速。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冷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两人咫尺之隔,手肘相距不过十公分,却是一静一动,一冷一温,泾渭分明。
这是他们正式成为同桌的第一个清晨。
全程无人言语。
窄窄的课桌缝隙,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前排的同学忍不住偷偷回头打量这对年级榜首同桌,眼底满是好奇。开学前大家就纷纷猜测,包揽年级前二的两位学霸分到同桌,定然会强强互动、惺惺相惜,可真正亲眼所见,才发现两人别说交流,连一个对视、一句寒暄都没有。
清冷矜贵的第一,孤僻安静的第二,竟是彻头彻尾的咫尺陌路。
坐在斜后方的江亦淮撑着下巴,悄悄对着同桌挤眉弄眼,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他俩坐一起能擦出点火花,结果比班里最不熟的同学还冷淡,临攸这冰山属性真是焊死了。”
同桌轻笑一声,低声回应:“不止谢神,慕时允也太闷了吧,全程低头读书,半点不看人,他俩安静的跟哑巴似的。”
细碎的议论声很轻,混在朗朗读书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谢临攸听觉敏锐,一字不落地尽数听进耳中。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指尖轻轻翻动了一页书页,全然不为外界流言所扰。旁人的揣测、议论、好奇,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只是不知为何,视线余光里那道过分端正、带着紧绷感的侧影,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慕时允太规矩了。
规矩得像是在刻意迎合所有规则,刻意收敛所有自我,活得小心翼翼,毫无少年人的鲜活恣意。
谢临攸见过无数成绩优异的学霸,有勤恳刻苦的,有天赋肆意的,有开朗健谈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优秀到稳居年级第二,却卑微、安静,把自己藏在人群最角落,不张扬、不炫耀、不争执,仿佛生来就习惯了透明。
思绪转瞬即逝,他很快收回散漫的注意力,重新落回课本,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彻底压下。
四十分钟的早读转瞬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整齐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教室瞬间恢复鲜活的喧闹,同学们纷纷放下课本,伸懒腰、聊闲话、整理文具,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
原本死寂安静的角落也终于有了动静。
慕时允轻轻合上语文书,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响。他抬手微微垂了垂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底的倦怠稍稍散去些许,添了几分少年的干净澄澈。
他全程没有侧头,始终目视前方,完全没有要和新同桌搭话的意思。
谢临攸拿出数学错题本和黑色水笔,笔尖刚落在纸页上,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是纸张轻微摩擦的声音。
他余光扫过,看见慕时允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习题卷,整整齐齐平铺在桌面。卷子边角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每一张都按科目、日期分类摆放,规整得近乎极致。
少年低头垂眸,提笔的动作轻而稳,指尖修长干净,握笔姿势标准到无可挑剔。晨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他没有趁着课间休息放松片刻,落笔飞快,专注地投入到刷题之中,周遭的喧闹人声、走动身影,仿佛全都被他自动隔绝在外。
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谢临攸淡淡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异样再次悄然浮现。
哪怕是课间十分钟,他也丝毫不敢松懈。
这般极致的努力,却只换得次次屈居第二,永远压在自己之下。
换做旁人,或许会不甘、会较劲、会处处攀比,可放在慕时允身上,只剩无声的隐忍和沉默的追赶。
第一节是班主任张雨森的数学课。
铃声响起,张雨森拿着教案和一摞试卷快步走进教室,走上讲台后,抬手扶了扶眼镜,开门见山:“新学期第一节课,不讲新课,不聊废话。上次分班考试的数学卷子我已经改完了,整体成绩不错,但高分段差距很小,尤其是压轴题,很多人丢了分。”
话音落下,他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先通报一下数学单科排名。年级第一,谢临攸,满分一百五,卷面零失误,标准答案级作答。”
话音落地,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艳羡声。
满分!分班考试数学难度极高,压轴题更是超纲级别,全校居然有人能考满分,零失误!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谢临攸神色平淡,没有丝毫骄傲自得,只是微微抬眼,看向讲台,从容淡然,仿佛这个旁人遥不可及的满分,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寻常结果。
张雨森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继续说道:“年级第二,慕时允,一百四十二分。步骤完整,思路清晰,唯一扣分点是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辅助线思路偏差,思路只差一步,非常可惜。”
一百四十二分,放在整个年级,已经是断层式高分。
可谁都听得出来,老师语气里带着惋惜,而非夸赞。
全班的目光,顺势落在慕时允身上。
被几十道视线齐齐聚焦,慕时允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看着桌面的习题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脸上没有尴尬,没有不甘,没有失落,安静得仿佛被点评的人不是自己。
仿佛那八分的遗憾,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失误。
张雨森看着他过分沉静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也不多说,开始分发试卷:“卷子依次往后传,所有人对照错题整理复盘,一节课时间,写完错题分析,下课我抽查。”
雪白的试卷从前排递来,先落在谢临攸手中。
卷面干净整洁,字迹凌厉利落,通篇红对勾,顶端鲜红刺眼的“150”分,格外醒目。
他随手接过,指尖捏着试卷边角,顺势将身后递来的另一张试卷,轻轻放在了同桌的桌角。
动作自然随意,不刻意,不生疏。
这是开学以来,两人第一次产生肢体之外的接触。
咫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慕时允的视线终于从习题卷上挪开,落在桌角的试卷上。
入眼就是那张写着谢临攸名字的满分试卷一角,字迹清隽凌厉,排版规整完美,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简洁精准,堪称教科书范本。
对比自己那道出错的压轴题,高下立判。
他沉默两秒,抬手轻轻拿起自己的试卷。
一百四十二分的卷面,只有最后一道大题被扣去八分。工整的字迹布满卷面,步骤详尽周密,没有一丝潦草敷衍。正如老师所说,思路只差最后一步,微小的偏差,造就了不可逾越的分数差距。
慕时允垂眸静静看着错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情绪,快得无人捕捉。
旁人只当是八分的遗憾,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七分,意味着他拼尽全力,依旧输给了眼前这位从容淡然的同桌。
次次如此,从未例外。
谢临攸随意翻看着自己的满分试卷,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同桌的卷面。
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哪怕是基础送分题,步骤也写得面面俱到,严谨到极致。
过于严谨,反而桎梏了思路。
最后一道压轴题,解法繁琐迂回,耗费了大量时间,最后一步思路偏差,功亏一篑。
很聪明,也很死板。
很努力,也很紧绷。
谢临攸心底给出了精准的评价。
他收回目光,拿出空白纸页,慵懒撑着侧脸,漫不经心地复盘整张试卷。对他而言,这套题毫无难度,复盘不过是走个形式。
周遭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
左边的少年松弛淡然,游刃有余。
右边的少年紧绷认真,步步谨慎。
光影在课桌间缓缓流动,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牢牢定格在同一方方寸天地。
课间十分钟短暂飞逝,几节主课接连衔接,节奏紧凑。
一整个上午,两人依旧零交流。
各自听课,各自做题,各自沉默。
谢临攸偶尔会被任课老师点名解题,每次起身都从容自若,思路清晰,应答满分,引来全班默默赞叹。
慕时允极少被点名,即便偶尔被抽到,也会轻声精准作答,答案完全正确,却从不多言一字,答完便安静落座,重新归于沉寂。
一个自带高光,永远是全场焦点。
一个甘于沉寂,永远隐于人群。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声响起,正午放学。
教室里瞬间热闹沸腾,积攒了一上午的疲惫尽数释放,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起身,嬉笑打闹着收拾餐具,准备去食堂吃饭。
“临攸!走了吃饭去!”
江亦淮背着书包,大步流星冲到第一排,单手撑着谢临攸的课桌,笑意张扬,“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谢临攸缓缓合上课本,随手塞进抽屉,淡淡点头:“嗯。”
他动作利落起身,身形挺拔清隽。抬眼时,视线不经意间落在身侧。
慕时允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慢慢收拾好桌面的书本,叠得整整齐齐,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极简的白色保温盒,安静放在桌面。
没有要去食堂的打算。
显然是自带午餐。
江亦淮也顺势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独坐的少年,下意识压低声音,凑在谢临攸耳边小声道:“听说慕时允每天都自己带饭,从不跟同学一起去食堂,每天独来独往的,简直比你还社恐嘞。”
谢临攸目光微顿,没有接话。
“走啦走啦,别发呆了。”江亦淮拉了他一把。
谢临攸收回视线,不再多看,转身跟着江亦淮走出教室。
喧闹的人群裹挟着阳光离开,偌大的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窗外的日头热烈滚烫,蝉鸣声声聒噪,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靠窗最后一方阳光,和静坐的少年。
慕时允抬起眼,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眼底的紧绷终于缓缓褪去。
积压了一上午的压抑和疲惫,在此刻悄然翻涌上来。
他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之上,轻轻闭上双眼。
周遭彻底安静,没有同学的打量揣测,没有老师的点评审视,没有家人的苛责期许。
只有独属于自己的、片刻的松弛。
无人知晓,看似安静自律、沉稳优秀的少年,每一分光鲜成绩的背后,都是无尽的压抑和内耗。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浅倦更深了几分。
他打开白色保温盒,里面的饭菜清淡简单,荤素搭配规整,是家里佣人提前准备好的标准餐食,无味无澜,一如他枯燥压抑的生活。
他拿起勺子,小口缓慢地吃着午餐,动作安静斯文,没有一点声响。
偌大的教室,蝉鸣为噪,清风为伴。
咫尺之外的课桌空空荡荡,刚刚还并肩静坐的人已然离去。
咫尺同桌,朝夕相对,却终究是陌路之人。
吃完午饭,慕时允收拾好保温盒,起身走到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
微凉的温水入喉,稍稍抚平了心底淡淡的滞涩。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嬉笑打闹的学生。少年少女们结伴而行,欢声笑语,肆意鲜活,有着最寻常的热闹和快乐。
那样鲜活热闹的青春,是他从未拥有,也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偏爱,习惯了事事靠自己硬撑。
成绩是他唯一的底气,努力是他唯一的铠甲。
只是这铠甲太过单薄,次次登顶第二,永远差那一步,永远被人稳稳压在身后。
谢临攸是天生耀眼,随心所欲便能站在顶峰。
而他,拼尽全力,只能仰望。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慕时允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座位,重新低头翻开习题册。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埋头刷题。
至少努力不会骗人,至少分数不会辜负自己。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明明是温暖的日光,却照不进他眼底深藏的寒凉。
不久,外出吃饭的同学们陆续返程,喧闹声再次填满教室。
谢临攸和江亦淮一起回到教室时,一眼就看见靠窗座位上,依旧低头刷题的少年。
全程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从未动过。
江亦淮忍不住咂舌:“也太卷了吧,午休时间都不休息,全程刷题,怪不得稳居第二,这毅力真没人比得过。”
谢临攸脚步微顿,目光在那道沉静的侧影上停留两秒,无声无息收回视线,落座,拿出下午要用的课本。
刚一坐下,身侧的少年似是察觉到身旁动静,笔尖微顿。
慕时允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极轻地,往自己的桌边,微微挪了半寸距离。
一寸微不足道的空隙,无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细微的小动作,落在了谢临攸的眼底。
他眸色微沉,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清晰浮现。
刻意的疏离,小心翼翼的戒备,尽数藏在这个微小的动作里。
谢临攸垂眸翻开书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纹路。
冰山遇孤月,遥遥相望,步步疏离。
他们的同桌之路,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安静又漫长的、咫尺陌路。
夏末的风穿过窗隙,轻轻掀起两人桌角的书页,轻轻拂过两个少年的发梢。
无声相遇,静默相伴。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最平淡,也最绵长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