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榜单
...
-
夏末的热风卷着梧桐树叶，扑在云城一中的教学楼玻璃窗上。
高二分班考试的红榜，就贴在教学大楼正厅的公告墙上。一大群刚刚结束暑假的学生簇拥在公告栏前面，喧闹的人声沸沸扬扬，夹杂着叹息、欢呼与窃窃私语。盛夏的阳光穿过大厅高处的玻璃穹顶，落下来，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云城一中是云市首屈一指的重点高中，高二重新分班，历来是每一届学生心中的大事。分班考试的排名，几乎就奠定了接下来两年高中生涯的格局。而高二（1）班，是年级尖子汇聚的重点班，只有考试排名最靠前的一批学生，才有资格踏入这间教室。
人群靠外的位置，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谢临攸，十七岁，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喧闹人潮边缘，像一堵隔绝喧嚣的冷墙。
他穿着云城一中统一的蓝白夏季校服，衬衫扣子一丝不苟扣到第二颗，袖口规整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眉眼生得极其俊朗，轮廓锋利分明，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道浅淡平直的弧线。脸上没有半分少年人围观榜单的激动或是忐忑，一双漆黑眼眸淡淡的扫过墙上的红纸，周遭此起彼伏的吵闹，仿佛都落不到他的世界里。
周围不少同学偷偷侧眼打量他。
谢临攸在云城一中本就名气不小。家境优渥，脑子近乎过目不忘，成绩常年稳坐年级顶端，偏偏性子冷淡寡言，极少与人往来。“冰山”这个外号，从高一就跟着他传到现在。明明生在那样热闹和睦的富商家庭，父母谢郁和林予柔待人热忱温和，可他偏偏长成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看！年级第一，谢临攸！”有人小声惊呼。
红榜最顶端，黑墨印刷的名字赫然醒目。
谢临攸的目光只是短暂在自己的名字上停留一瞬，随即往下移动。
第二名。慕时允。
字迹工整，安安静静印在第一的下一行。
他的视线顿了顿。
这个名字，谢临攸并不陌生。高一不同班，大大小小联考的成绩单上，这个名字总是牢牢跟在自己身后。只是他几乎没有和这个人打过交道，连擦肩而过都寥寥无几。
“我去！年级第二慕时允！也进（1）班了。”旁边有人议论，“听说这人也很厉害，就是平时太安静了，几乎没怎么见过他说话。”
“是啊，成绩顶尖，但总是独来独往，看着性子淡淡的。”
议论声飘进耳朵，谢临攸没有理会。他收回目光，指尖随意拎着肩上的书包背带，打算挤开人群离开大厅。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大厅柱子的阴影之下。
少年就站在那里。
慕时允。
一米八零的个子，同样一身蓝白校服。相较于谢临攸那份锋芒毕露的矜贵冷感，他身上是一种近乎收敛到极致的安静。乌黑柔软的额发垂下来，微微遮住一点眉眼。皮肤很白，是那种少见的冷白，在夏末的日光下近乎透着薄淡的青色。他没有凑到公告栏前面去挤，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榜单方向。
垂在身侧的双手拢在短袖的袖口里面，指尖半缩进去。
大厅喧闹的人海，好像把他完整隔绝在外。他就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仿佛周遭所有的欢喜、躁动，全都和他无关。五官清隽好看，可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倦怠，看不出考到年级第二该有的喜悦。
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谢临攸的脚步，微微停顿了半秒。
仅仅是转瞬，他便移开目光，抬步走出教学楼大厅。灼热的夏风迎面吹过来，卷起校服的衣角。
校门口停着不少接送学生的私家车。谢家的黑色轿车就停靠在路边，司机看见少年出来，连忙下车替他打开后座车门。
“少爷。”
谢临攸弯腰坐进车里。车厢冷气充足，隔绝外面滚烫的暑气。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车窗半降，风灌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无端闪过方才柱子阴影下的那个身影。慕时允，年级第二，高二（1）班。
后座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挚友江亦淮发来消息。
【江亦淮：临攸！看到分班榜没？咱俩还在一个班！爽死了！对了，这次那个慕时允，也进咱们班，以后咱们班两个大佬。】
【江亦淮：听说那同学挺孤僻，高一几乎没朋友，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谢临攸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简单两个字。
【知道。】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搁到一边。
谢家的宅子在云城市区的高档别墅区，偌大的独栋房子，足足上千平。车子驶入庭院，雕花铁门缓缓合上。
屋内满是烟火暖意。
谢郁正坐在客厅沙发翻阅商业文件，看见儿子进门，抬眼露出爽朗笑意：“回来了？分班结果出来了吧。”
林予柔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果香，眉眼温柔：“攸攸，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一，进高二（1）班。”谢临攸换完鞋子，声音清清淡淡。
“不愧是我儿子！”谢郁哈哈大笑，放下文件，“晚上家里订了你爱吃的餐厅，咱们一家人出去吃饭庆祝。”
林予柔走上前，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领，语气柔软：“不要给自己压力，尽力就好。班里同学相处得舒服最重要。”
父母永远是这样，热烈、包容，把全部的温情铺在他面前。可谢临攸骨子里仿佛天生隔着一层，他淡淡点头，没有过多雀跃的神色：“嗯。我先回房间整理书本。”
说完便转身走上宽阔的旋转楼梯。
偌大的卧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绿植。他把书包放在书桌边，站在窗边往下望。别墅庭院阳光明媚，处处都是暖意，可少年眼底依旧是那层化不开的清冷。他习惯了这样的家庭，却始终学不会肆意外放情绪。外人总打趣谢家这位小少爷，好奇他如何时时刻刻绷着神情，很少开怀大笑。
只有他自己清楚，情绪于他而言，本就是一件格外奢侈的东西。
而云城另一处高档住宅区，慕家大宅，却是全然另一番光景。
傍晚，夕阳沉落，橘红色余晖铺满客厅大理石地面，却照不进屋子里的寒意。
慕时允推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偌大的房子，装潢奢华考究，却感受不到半分家该有的温度。
玄关处散落着弟弟慕时白的玩具，佣人悄无声息的做事，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慕言还没有应酬回家，母亲许昕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时尚杂志，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看不见刚刚进门的大儿子。
“回来了。”许昕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关切，“分班考试考的怎么样。”
“年级第二，进高二（1）班。”慕时允低声回答。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悲。
“第二。”许昕指尖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满，“为什么不是第一？慕家花那么多资源供你读书，你还被别人压一头。看看你弟弟，今天学钢琴又得到老师夸奖。”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询问他累不累，没有一句恭喜。
慕时允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投下浅浅阴影。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
父母本就是商业联姻，婚姻从头到尾只是利益交换，不存在爱情。在弟弟慕时白降生之前，他尚且能分到一星半点稀薄的关注。可弟弟出生之后，所有的偏爱全部倾倒在慕时白身上。他这个大儿子，仿佛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父亲慕言在外应酬受挫，满身戾气回到家，便会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母亲永远冷眼旁观，从来不会站出来护他分毫。
长久浸泡在这样压抑冰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抑郁症如同细密的冰，一点点裹住他的骨头。外表维持着平静无波的模样，内心早已积压数不清的痛楚。他不向任何人诉苦，也不对亲情抱有奢望。读书做题，是浮在无边寒海里，唯一能够抓住的浮木。
“知道了。”慕时允低声应下，没有辩解。
他不想争执，也无从争辩。
“回你房间去吧，不要打扰时白练琴。”许昕摆了摆手，注意力重新落回杂志页面。
慕时允默不作声，拎着书包，走上楼梯。
关上自己卧室房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客厅的一切声音。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冷清得不像十七岁少年的居室。他将书包放在书桌，缓缓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天色慢慢暗下来。
桌面上摊开高一的旧习题册。
年级第二。这个成绩，足够优秀。可他心底没有半点喜悦。
考得再好，也换不来家人一丝真心的赞许。
他抬起手，轻轻挽起校服袖口。手臂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消褪开的青痕。是前几日父亲醉酒归家之后留下的。他小心翼翼把袖子重新放下去，遮盖妥当，像是把那些腐烂伤痛，全部藏回别人看不见的角落。
没有人看见，也最好不要有人看见。
慕时允微微闭上双眼，胸腔缓慢起伏，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钝痛。
……
两天转瞬即逝。
九月一日，高二正式开学。
清晨的云城一中书声琅琅。高二（1）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宽敞明亮，课桌整齐排列。一大早，教室里已经坐满学生，喧闹声此起彼伏。
班主任张雨森，三十六岁的数学老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为人细心敏锐。早早来到教室，站在讲台上面，手里拿着分班后的座位表。
“安静一下。”
张雨森敲了敲讲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新学期，新班级，欢迎各位来到高二（1）班。按照分班考试成绩，我已经排好了座位，按名单上来领取新课本，然后找自己的位置坐下。”
纸张哗啦作响，座位表投影在前方大屏幕。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
第一排靠窗边，双人同桌。
左边：谢临攸。
右边：慕时允。
全班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哇，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直接安排成同桌？”
“这也太巧了吧！”
江亦淮坐在隔几排的位置，眼睛睁大，转头朝着教室门口望去，正好看见谢临攸走进教室。少年身姿挺拔，背着双肩包，神色淡淡，径直朝着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去。
几乎同一时刻，慕时允也踏入教室门口。
清晨柔和的阳光顺着玻璃窗流淌进来。
谢临攸走到靠窗内侧的课桌，把书包放下，落座。
慕时允站在课桌外侧，看着身旁已经坐下的少年。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近到可以清晰看见谢临攸长长的睫毛，冷白清俊的侧脸线条。少年垂着眼，低头整理桌面上崭新课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慕时允指尖微微蜷缩，安静拉开属于自己那把椅子，轻轻坐下。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两张课桌拼在一起。
从此，他们成为同桌。
教室人声喧闹，周围同学互相打招呼，认识新伙伴。而靠窗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是格外安静。
谢临攸低头把课本分门别类摆好，没有主动搭话。
慕时允同样垂着眼，把自己的书本取出来，一本本整齐码放在桌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课桌距离，却相顾无言。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
空气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动。
谢临攸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同桌。少年坐姿端正，脊背微微绷着，长袖校服严严实实遮盖着手腕。侧脸线条清隽，嘴唇颜色偏淡，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慕时允察觉到那道视线，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瞬，却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桌面上崭新的语文书。
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身边坐着这样一位名声在外、气场凛冽的年级第一。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启对话。干脆保持沉默，把自己缩在安全的壳子里。
讲台之上，班主任张雨森开始做新学期开班讲话，介绍各科任课老师。班长许云站起身子，落落大方，协助老师分发练习册。体育委员陆哲大大咧咧和周围同学说笑，爱八卦的宋宇已经在和旁边人小声讨论班里的新鲜事。
形形色色的人影，喧闹鲜活，填满整间高二（1）班教室。
而靠窗的这一桌，两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似冰山寒峰，一个如隐于长夜的孤月。
初次同桌，万语千言全部沉于静默。
故事，就在这个夏末刚刚落幕的九月清晨，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