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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出海 欢喜过后, ...

  •   欢喜过后,是更长的沉默。

      叶萋萋把灯拨得更亮了些。她坐回书案前,把那张抄好的纸翻来覆去地看。木薯。南边。漂海。游记上还提了一处极模糊的地名,像是“海洲”。她拿炭笔在纸角画了个圈,又添了几笔。千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也不催。

      “光知道在南边没用。”叶萋萋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理智,甚至更冷更稳,“得找去过那片海的人。这书上说,是座荒岛。岛上无人。可那地方到底离岸多远,从哪个港口出去,要几月能回,全都不知道。”

      千帆点头:“属下去查。”

      叶萋萋抬眼看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查。这木薯两个字,如今不能从你我的嘴里漏出去。若让有心之人知道我在找一种能当粮食的毒物,他们会怎么想?会信我能解毒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昭阳公主又要搞什么荒唐事。若再有人从中作梗,把书毁了,把消息断了,咱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千帆的神色也沉下来:“殿下想怎么做?”

      叶萋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挑几个嘴最严、最信得过的人。别告诉他们实情。就说我在书里瞧见了一种极有趣的番邦植物,叫木薯,想弄些回来养在府里的花圃里。让他们跑一趟南边,找跑海路的商户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东西,若能弄到活的根茎,重金收来。”

      千帆道:“若有人问起,为何花重金找一种有毒的野物?”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冷,又有点自嘲:“就说我昭阳公主,什么奇花异草没见过,偏就这种长得像木头、听说还能毒的,稀罕得很。我名声又不好,做点荒唐事,没人会多想的。”

      千帆没说话。她的名声,他比谁都清楚。从前是荒淫奢靡,后来开了□□坊,才稍微好了些。可如今又要派人出海,还是为了那么一种被人当作毒物的东西。若传出去,外头不知要编排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殿下。”他低声道,“此事若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若不成,白花了银子不说,还会再添污名。您可要想清楚。”

      叶萋萋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在夜风里烧着的火。

      “我想得再清楚不过了。”她说,“钱从我私库里出。不用皇兄的,也不用坊里的。就当我这个公主,又荒唐了一回。可万一成了呢?千帆,万一成了,这大曜就多了一种救命的粮食。和这个比起来,我这点名声,算什么。”

      千帆心头一热。他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总觉得她娇气、荒唐、爱胡闹。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叶萋萋,比任何刀剑都硬,比任何高墙都稳。

      “殿下不在乎外头怎么说?”他忽然问。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清凌凌的,像秋日早上最凉的一道风。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泛白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千帆微怔。他没听过这两句。可那十个字落在耳朵里,竟像是有重量的,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他没有问什么意思。他自己在心里琢磨,觉得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那样直,好像那些流言、讥讽、脏水,都成了落在她肩上的灰。她轻轻一拂,就掉了。

      “外头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叶萋萋转回身来,看着他,目光坦然得惊人,“我做我的事,他们嚼他们的舌。我夜里能睡着,他们未必。”

      千帆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只把“昭阳”当成一个名号,一个他必须守着的人。可这个叶萋萋,和她共用一个名字,却活成了另一副样子。一副让他每次觉得已经看清了,又会再往前一截的样子。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亲自挑人。”他说,“只挑跟了十年以上的。再让三皇子那边帮衬着寻几个熟悉南边海路的商行,以采买香料为名,不露痕迹。”

      叶萋萋“嗯”了一声,又坐了回去。她重新把纸展开,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千帆没凑过去看。他知道,那些字,是她所有的希望和算计。她谨慎,甚至谨慎得有些狠了。

      “千帆。”她忽然说,“若有一天,这事出了岔子,你只管把自己摘干净。就说是我逼你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千帆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像刀,刮过她的脸。

      “殿下以为,属下是那种人?”他的声音冷下去,像结了冰。

      叶萋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真。

      “我知道你不是。”她轻声说,“所以我才更要把你藏好。你是我的底牌,也是我唯一信的人。你得好好活着,替我办成这件事。”

      千帆的喉咙滚了滚。他慢慢垂下眼,把那句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必说。他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可如今,他倒真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久到能陪她走到那极远的南边,看她亲手把木薯种进大曜的土里。

      天快亮了。叶萋萋终于把那些纸一一收好,卷起来,用细绳系紧。她把它放进一个极普通的木匣里,上了锁。钥匙没给千帆,也没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藏进了那本旧游记的书脊里。

      “从今天起,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她看着他,像在说一个极郑重的誓。

      千帆点头。

      “属下定不辱命。”

      窗外,秋天的第一缕晨光已经漫了上来。灰蒙蒙的,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楚。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而前面,是海。是连大曜的舆图上都没有标出来的海。可他们不打算停。也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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