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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舟侧畔 回到公主府 ...

  •   回到公主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叶萋萋浑身湿透,缩在千帆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像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她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只知道再睁眼时,已经被塞进了一桶热腾腾的浴汤里。

      水很烫,烫得她皮肤泛红,浑身的寒气像被这热度一层层剥开,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几个丫鬟垂着头,轻手轻脚地替她擦洗,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她们动作极轻,可叶萋萋还是能感觉到指腹擦过皮肤时的触感,陌生得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自己来。”她哑着嗓子说。

      丫鬟们一愣,手停在水面上,不知所措。

      “都下去吧。”叶萋萋又说,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本宫自己洗。”

      丫鬟们对视一眼,纷纷福身退了出去。门合上,浴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水汽氤氲,满室白雾,像隔开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叶萋萋沉进水里,只留半张脸在外面。热水漫过她的肩头、脖子、下巴。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河边的画面,千帆的眼睛,千帆的手,千帆把她摁在怀里时,心跳像战鼓一样砸下来。

      “如果你不是公主,那属下这条命,就是你的。”

      她猛地睁开眼,水面被她的动作搅得晃荡起来。

      什么意思?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想了半天,想得脑仁发疼,最后决定不想了。有些话,听着好听,深究下去就没意思了。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哪还有力气去猜别人的心思。

      她泡到水快凉了才出来,裹上一件干净的寝衣,披着半干的头发回了寝殿。殿内点着几盏灯,暖黄的光映得满室柔和。她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千帆。”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扇门被推开了。千帆站在门槛外,像一尊候了太久的黑影。他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可脸色还是那样冷白,像张永远不会泛红的纸。

      “进来。”叶萋萋说。

      千帆迈步进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站着。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叶萋萋抬头看他。他站得很直,肩背紧绷,像时刻准备着承受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个人,到底要被她折腾成什么样才肯放松一点?

      “你叫千帆?”她开口。

      “是。”

      “哪个千,哪个帆?”

      千帆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千万的千,船帆的帆。”

      叶萋萋“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这名字不错。”

      千帆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的神情。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的声音低而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

      “没听过?”叶萋萋问。

      千帆摇了摇头:“属下未曾听闻。”

      叶萋萋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露馅了。这句诗是她初中背的,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放在这个朝代未必有。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扯。

      “这是……”她咳了一声,“本宫从一本杂书上看的。很生僻。没听过也正常。”

      千帆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比平时更亮了些。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叶萋萋又问,“你爹娘?”

      千帆沉默了一瞬,说:“是公主起的。”

      叶萋萋愣了一下:“我起的?”

      “是。”千帆的声音很平,“属下原没有名字。是公主说,要一个叫得上来的名儿,便随手取了这两个字。”

      叶萋萋张了张嘴,有些意外。原主那个骄奢淫逸的性子,居然能取出“千帆”这样的名字?这名字里有诗,有画,有余生顺遂的期许,哪里像随手起的?

      “那她还挺有文化的。”叶萋萋小声说。

      说完她自己先心虚了。原主有没有文化她不知道,但冲着这名字,至少审美不差。她抬眼偷看千帆,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千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像在听,又像在想。

      “你跟着她……跟着本宫多久了?”叶萋萋换了个话题,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自属下记事起,便在公主身边。”千帆答得毫不犹豫。

      “那很多年了啊。”叶萋萋感叹了一句,心里默默盘算,这人从小被原主折腾到大,还这么忠心耿耿,不是喜欢是什么?

      她又问:“现在是什么朝代?”

      千帆明显顿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突兀感到意外,但还是答了:“大曜。”

      “大曜。”叶萋萋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果然一无所获。她放弃了,继续问:“当朝皇帝……是我什么人?”

      “是公主的胞兄。”千帆说,“陛下与公主一母同胞,素来疼爱公主。”

      叶萋萋点点头。果然如此。皇兄溺爱,所以她才能这么骄奢淫逸、无法无天。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我有没有仇人?”

      千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几秒,久到叶萋萋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朝中有人对公主不满,但陛下护着,无人敢动。公主无需担忧。”

      叶萋萋看着他:“那如果有一天,皇兄不护着我了呢?”

      千帆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她,像在说一件再笃定不过的事:“属下会护着。”

      叶萋萋被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烫。她别过脸去,抓起枕边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假装在理头发,实际是想躲开他的视线。

      “千帆。”她突然叫他。

      “属下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她抬了抬下巴,半开玩笑地说,“叫舔狗。”

      千帆明显怔住了。他的眉极轻地拧了起来,像在努力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然后,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属下不是狗。”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像被踩了尾巴。

      叶萋萋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是骂你是狗。”她笑着摆摆手,“舔狗是……夸你的意思。就是说,你对一个人忠心耿耿,掏心掏肺,好得没边儿了。就是夸你呢。”

      千帆沉下去的脸色没有完全恢复,他还是拧着眉,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戏弄他。

      “属下对公主,只是本分。”他说。

      叶萋萋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她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绷紧的肩线,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本分的话,就不会用自己的身子替我撞柱子了。”她轻声说。

      千帆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殿内安静下来,灯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着,像依偎在一起。

      过了许久,千帆才低低地说:“属下的命是公主的。”

      叶萋萋没再说话。她抱起腿,把自己蜷成一小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这种让她不知该怎么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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