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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河畔 千帆在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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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在南风馆外站了不到半刻钟,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今晚的南风馆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墙传来,却不像方才那般喧闹。他听不见公主的声音。这不对。昭阳公主以前来这里,从来不会安静。她会笑,会闹,会骂人,会打翻酒盏,把满屋子的伶人折腾得鸡飞狗跳。可此刻,整座南风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了。
没有犹豫,千帆转身推门而入。他的动作快而猛,把门口迎客的小倌吓得后退两步。他径直穿过大堂,来到一楼临窗的座位前。
那里已经没人了。
茶还温着,糕点只咬了一口。竹帘半卷,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一方锦帕轻轻掀动。他掀开竹帘,看见绣墩歪倒在地上,窗框上留着半个不太清晰的脚印。
千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还坐在一旁的几个男宠。那几人脸色发白,拼命低头,有一个甚至开始发抖。千帆的目光钉在那只被塞了金镯子的手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人呢?”
没人敢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公主人在哪儿?”
那年纪最小的少年终于撑不住了,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奴、奴不知道……公主说,说要和奴们玩游戏,让奴们不要说话,然后、然后就翻窗出去了……”
千帆的脑子“轰”地一下。
翻窗。逃走。他早该想到的。她这几天的反常,她非要来南风馆,还指定要一楼靠窗的位子。她以前来南风馆从来都坐二楼雅间,因为她嫌一楼太吵、太暗,不够尊贵。可今日她却说“清静”。
他大意了。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可怕,“把这些人全扣下。公主若少一根头发,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落下,暗处立刻闪出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向那几个男宠。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千帆没有再看一眼。他翻身从窗户跃出,落入那条漆黑的窄巷里。地面很凉,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蹲下来,指尖擦过地面,借着月光辨认那些凌乱的脚印。
很轻。很小。她跑不远。
他站起身,朝巷口追去。
叶萋萋觉得自己快死了。
她一瘸一拐地穿过了七八条街,裙摆上溅满了泥水,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的发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支,袖子里剩下的金镯子硌得她手臂生疼。可她顾不上了。她只想离南风馆越远越好。
然后她开始找当铺。
第一家当铺她不敢进去,在门外转了三圈才咬牙推开门。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儿,见她头上插满金簪、手腕上套着好几个金镯子,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来。等她把一只金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递过去,那老头儿接过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姑娘,这东西……”他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细看,声音压低了些,“是宫里出来的?”
叶萋萋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行吗?”
掌柜的没说话,把镯子推了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姑娘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小店,哪敢碰宫里的东西。您请回吧。”
叶萋萋不甘心:“我给你便宜点,半价,不,三成价!”
掌柜的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姑娘莫要害我。这镯子上有内廷的錾印,谁敢收?查下来可是掉脑袋的。您快走吧,我当今晚没见过您。”
叶萋萋被轰了出来。
她站在当铺门口,傻了。她又试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全是一个结果。有人一看到那金镯子,脸色就变了,连话都不让她说完就往外赶。最后一家,她刚把东西掏出来,掌柜的吓得差点从柜台后翻出来:“姑奶奶,您可别往我这儿来啊!这是御用之物,我上有老下有小——”
“那不是御用之物!”叶萋萋急了,“这就是普通首饰!”
“錾着内廷印呢!普通什么普通!您快走!再不走我报官了!”
叶萋萋站在午夜的长街上,袖子里的金镯子沉甸甸地坠着。她穿了满身的宝贝,却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
夜风很冷,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又饿又冷又疼,脚踝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刃上滚。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往哪儿走。公主府回不去了,她也不敢回。千帆找不到她了,她终于自由了。
可这自由,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河。月光铺在河面上,白茫茫的,像一条银色的路。河水很宽,水声潺潺,不知流向何处。
叶萋萋在河边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金银珠宝。金镯子在月光下幽幽地亮,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这些东西,在这里一文不值,但也许,也许能跟着她回去呢?
如果她死了,会不会就带着这些宝贝回到现代?那她岂不是发达了?
叶萋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它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缠得她透不过气。她想起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想起了永远还不完的花呗,想起了被甲方打回八遍的方案。然后她看了看手腕上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镯子。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赌一把。”她小声说,“叶萋萋,反正你也没别的路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河边的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河水就在她脚边,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她又往前一步。
“你要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叶萋萋浑身一凛。
那声音她太熟了。这半个月里,这声音天天从门缝里飘进来,半夜从廊下响起来,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没回头,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她说,“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身后安静了。她听见他停在原地,呼吸比平时重了些。
“你跳下去,属下会再救你一次。”千帆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冷冷的,像淬了霜,“死不了。”
叶萋萋被他这句话激怒了。她猛地转过身,冲他喊:“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我跳我的河,你当没看见行不行!”
千帆站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月光斜斜地照着他,将他半个身子都浸在银白色的光里。他的衣袍有些湿,下摆沾着泥,发丝被风吹乱了几分,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暗卫。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叶萋萋眼泪又涌出来了,“我好不容易跑了,我好不容易自由了!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因为你会死。”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关你什么事!”叶萋萋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我又不是你的公主!”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开了夜色。
千帆没有动。
可叶萋萋看见,他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很轻,像刀尖刺入皮肤时,肌肉先于痛觉产生的那一丝本能收缩。他的下颌线绷紧了,整个人像一柄插在河岸上的刀,冷、硬,却不再出鞘。
“你救的是这张脸。”叶萋萋流着泪,把腕上的金镯子一个个往下撸,狠狠朝河里扔去,“你救的是这副身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喜欢她!你喜欢昭阳公主!你舍不得她死!可我呢!”
金镯子划破夜色,落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几声“扑通”。水面漾开几圈涟漪,又很快恢复平静。
千帆看着她把最后一个镯子扔进河里。
她卸下满身珠宝的动作,像是从肩上卸下一座山。
“我回不了家。”她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连死都死不成。我活着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死了,你的公主说不定就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她的话音没落,胳膊上忽然一紧。
千帆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她身边,单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从河岸拽回来。叶萋萋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他扯得向后跌去,撞进他怀里。她被拽得太急,脚尖在河岸边缘滑了一下,几颗碎石簌簌滚下河去。
“放开我!”她挣扎起来,像只发了疯的猫,对着他的胸膛又打又踢,“你滚开!你放开!”
千帆没松手。
他一只手箍着她,另一只手按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摁在怀里,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她挣扎得越厉害,他抱得越紧。她听见他的心跳,极快,极重,像一面战鼓,从她的耳膜撞进她的胸腔里。
“放手……”她还在哭,可力气已经用尽了,拳头落在他身上,轻得像是拍打。
“属下的命是公主的。”他开口,声音贴着她耳朵,哑得厉害,“如果你不是公主,那属下这条命,就是你的。”
叶萋萋愣住了。
她仰起头,月光明晃晃地照着,把她眼里的泪都照成了碎银。千帆低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里映着她的影子和满河的月光。
他松开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来,落在她后脑。
“回家。”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叶萋萋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浸透了他黑色的衣襟。
河水还在流,不知疲倦地,像一个很远很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