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两两的抽屉盒》柒柒肆拾一

1、第一篇：那个梦 我午休

　　我午休起来的时候，昏暗的屋子里光线好像并没有变化，妈妈正在床边打着电话，电话开着免提，小姨配合着压低声音的妈妈也压低着声音说话，“你还照顾你老婆婆去干么。”
　　妈妈右手拿着电话放在耳边，左手把沾着土和脚汗，又经历了昨天下午暴雨后的鞋蹬在脚后跟粗糙裂缝的脚上。
　　床上都是堆着的衣服，靠墙的一边，靠窗的一边，堆着四季的衣服。
　　我浑身犯懒，把头埋进闷闷的被子里。
　　妈妈出门去了。
　　我听到妈妈离开卧室的脚步声。

　　“陈妮，陈妮。“
　　我听到一个声音喊我。
　　卧室门对着的是一面柜子，柜子后边就是大床。
　　我站起来，脚踩在不知道叠了几层麦秸几层被子的床上。
　　柜子上的镜子照着床，但是镜子上出现的不是我，是我的叔叔。
　　我知道，是我的叔叔正在柜子后面叫我，当我打开柜子，也能看到叔叔。
　　但是我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他说什么。

　　镜子里的他笑眯眯地，弯下腰抱起了一双女儿，都扎着头发，带着头花，大的好像有十岁，小的好像也就四五岁。
　　他开始说话，“其实我早就结婚了，这就是我的孩子。”
　　叔叔今年三十多了，我两个是同一个属相，猴，就是说他比我大一轮，我的爸爸又比我叔叔大一轮。
　　他明明一直都不听奶奶的催婚，爷爷肺癌离开，奶奶生病，他也不去照顾，就在奶奶家老房子里躺着。
　　村里都知道那个陈家的小子不仅没考上学，也还不结婚。

　　我随手从衣服堆里扯出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绕过柜子，没有去看叔叔，在他脚边钻出去。
　　我想去找我妈，我妈应该在奶奶家。
　　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车。
　　但是我胸前的扣子一直找不到扣眼扣上，仔细一摸，发现这个扣子对应的扣眼的地方也变成了一颗扣子。
　　我含起胸，捂着自己没扣上扣子的衣服赶紧从村里的街上回去。
　　我想这件衣服不能穿了，就回去再找一件。
　　叔叔他还是在卧室门口，在镜子上，看着我在床上的衣服堆上找衣服。
　　我有一件很喜欢的上衣，我想穿，但是怎么都找不到，到了翻箱倒柜的地步也没有找到。
　　叔叔就在镜子里抱着他的女儿们看我披着头发在满是黑乎乎的油烟还粘手的柜子上下东找西找。
　　直到我拉开那个柜门，柜子背板后面出现一扇没有门的门洞，通过门洞，我看见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墙边有一架高床，床上盖着时新的大花被，上边坐着的，是我的嫂子。
　　我把柜门关上。
　　我不想换衣服了。
　　我跑到奶奶家。
　　妈妈正在跟人聊天，皱着眉头问我怎么来了。
　　我没吭声。

　　我跟着妈妈去给奶奶换尿布。
　　从奶奶回来，我一直没来过，我跟着妈妈进到奶奶那间低矮压抑黑乎乎的屋子里，妈妈抱着一个坛子到门边的矮桌上，屋子里窗户小，窗户还斑斑驳驳黑乎乎的，只能这样才能借着天光看清。
　　妈妈撕了一截百粘布让我拿着。
　　还有一碗棕色的中药热乎乎地端给我拿着。
　　妈妈把坛子打开，奶奶剩下的一颗头正在水面下浮着。
　　坛子里热气冒出来。
　　我蹲在凳子上，正好往我脸上氤氲。
　　“吃烧饼。”
　　奶奶说。
　　妈妈提着奶奶的头发，把脖子下面泡得浮胀的卫生巾撸下来，包上新的，用我手上的百贴布粘牢。
　　“吃烧饼，烧饼。”
　　我听见奶奶说了好多遍。
　　“没有了，没有烧饼了。”妈妈帮帮奶奶擦嘴。
　　“那你去孙霆那个小卖铺买那个绿箭。”
　　我又听到奶奶这样说。
　　妈妈没回话，不知道从哪里夹了一块炒得入味的猪肋条喂到奶奶嘴边。
　　奶奶吃起来就不说话了。

　　我妈妈还要上地里除草，我就自己回家。
　　我的爸爸是孙悟空，此刻他正皱着眉头坐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和我的叔叔说话，白龙马被拴在门口的树下，那辆崭新的车挡住了二师兄，三师弟和唐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