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高中生修行手记》泠枝钓露

3、道士 云锦山玄清

　　林姐这话一出，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红毛身上。
　　红毛的脸瞬间黑得彻底，耳根到脖颈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致。

　　被一个高中女生打成这样，这要是承认了，他还不彻底沦为旁人的笑柄！
　　他绷着一张脸，猛地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经扔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烤肉，抓起桌边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冲下楼梯。脚步仓促狼狈，半点不敢停留。
　　楼道口的风灌进来，满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说话。

　　林姐笑了一声，面色如常：“这小子，还闹上脾气了。估计是今天栽了跟头，心里憋着气，抹不开面子。”
　　她也不深究，转头重新看向方铮，认真问道：“小方，情况你也都听明白了。报酬八百，半天就能完事儿，你看你接不接？”

　　对于每天几十块几十块攒钱的方铮来说，八百块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足够覆盖整月开销，能极大缓解她的经济压力。

　　但她抬眼看向林姐，没有丝毫犹豫，笑眯眯道：“姐，这活儿我接不了。跟您说实话，那个余炘啊，正好是我认识的同学。”

　　林姐愣了一会儿，像是反应过来了其中关联，微微挑眉点头：“行，我懂你意思了，不接就不接。这破事儿跟我们犯冲，不该接的，我回头直接给拒了吧。”
　　方铮打心眼儿里说了声谢。

　　“饿了吧？”林姐转了语气，笑着给她夹了些肉，“不想干活就好好吃饭，今天不用你忙活，只管放开吃。”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吹散了方才微妙的尴尬气氛。
　　方铮看着盘中滋滋冒油的烤肉，笑着应了声好。

　　*

　　饮足饭饱，楼上的人还在喝酒，方铮这个学生提前离席回家。
　　临街主干道尚有商铺的霓虹光亮，可回家的近路是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只有两侧住户窗子里漏出零星灯火。
　　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方铮慢悠悠踩着脚踏，心里还在思量余炘的事。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猛地从垃圾桶后侧的阴影里蹿出来，横堵在巷子正中，浑身带着憋闷的戾气，却正是方才仓促离席的红毛。
　　方铮捏住刹车，无语到有些想笑。方才在武馆碍于林姐情面留了余地，他反倒追过来找不痛快了。

　　可紧接着，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又有脚步声接连响起。竟是又走出来三四个人堵死了前后退路，个个攥着棍子，神色凶悍。

　　早离席了这么一会儿，真是去纠集人来报复的？
　　方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心底只剩一阵无语的腹诽：这人真是半点脑子都没有。逞这一时之快有什么用，只要她说了林姐肯定会找他麻烦，以后不想在这儿混了？

　　可眼下已经没有思量对错的空隙，领头的男人一声低喝，四五道身影便径直朝着她冲撞过来。

　　方铮迅速丢开自行车往侧边翻滚躲开首轮合围，手肘抵住迎面劈来的木棍，借力拧转对方手腕，顺势一脚踹在来人小腹将人掀翻在地。
　　她的拳脚利落狠准，单打独斗绝对不会吃亏。可眼下对方人多势众，四面八方的攻势层层叠叠压过来。

　　有人专攻下盘锁她脚步，有人伺机挥棍砸向手臂，顾得了身前便防不住身后，躲闪开左边的袭击，右侧的棍棒又招呼了过来。
　　方才她在学校对付二人还算游刃有余，可此刻被连续消耗体力，几番躲避，胳膊还是被木棍扫中，火辣辣的钝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呼吸渐渐急促，肉眼可见慢慢落入了下风。

　　一根实木棍子直劈面门，角度刁钻迅猛。距离太近，方铮仓促间偏头躲闪，堪堪避开要害，棍身擦着额角掠过去。可身后又立刻补上第二记重击，她被周遭人影困住，已然没有腾挪闪躲的空间。

　　眼看着木棍就要砸在头顶，一股凌厉的劲风陡然从方铮身后炸开，只听一声闷哼，身后那个袭击方铮的小混混布袋一般横着飞出去数米远，重重砸在巷墙之上，捂着胸口蜷缩在地，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周遭混乱的打斗动作齐齐一顿，所有混混下意识停下攻势，错愕地望向半路杀出的来人。

　　方铮也心下一惊猛然回头，却看见出手帮了她的那人已经撤了两步立在一旁，单手拇指食指相扣垂目低眉行了个礼，沉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心起于恶则凶神已随之，诸位小友三思而行。”

　　那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瘦且高，穿了一身与普通高中生别无二致的黑白休闲装，只是留了一头长发，在脑袋上盘了个髻以发簪固定。不像当下年轻人耍帅才留的发型，倒像是个古装电视剧里的小道士。加之他目若朗星精光湛湛，与眉间一点朱砂痣相映，更显得飘然不似凡人。

　　明明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变化，可看着眼前这个古里古怪的漂亮男生，方铮忽然生起了一股穿越了的荒唐念头。

　　一帮小混混都被小道士这派头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却笑了笑，面向人群中的方铮：“方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铮糊涂：“找我？”

　　“你谁啊！这儿有你什么事儿！”混混们这才回过神叫嚷道。

　　小道士不语，只是拎起地上刚刚被震出去的木棍，抬手挽了个极潇洒的剑花。刚才沉甸甸的木棍这时候倒显得轻盈极了，上面甚至隐有一道流光闪过。
　　随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穿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进出一趟，手中木棍或轻或重地点戳在每个人身上几处，等他把挂了彩的方铮从里面拎出来飘飘然落地时，地上已经躺了一片。

　　方铮一时间目瞪口呆。

　　“他们没什么事，只是被我点了几处麻穴，任督二脉不伤，用的力道也不大。一刻钟便能行动，三刻钟便能恢复如常了。”
　　小道士松开方铮衣服后领，呼吸丝毫不乱地向她解释道。

　　方铮缓过神儿来，先转身冲了回去恶狠狠地一人踢了两脚，又拎起红毛单独扇了两巴掌，这才微微出了口气，回头疑惑道：“你到底是？”

　　“在下玄清观弟子张知爻，奉师门法旨特来此地寻方铮方姑娘。”
　　方铮脑子发懵，一时说不出话来，张知爻看方铮不言语，还道是自己没说清楚来历，便又做了个揖，认真重复了一遍。

　　“云锦山玄清观，柳真人座下第三十二代弟子张知爻，见过方姑娘。”

　　*

　　“你认识我？”方铮看着这个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道士。
　　张知爻点头：“自然，在下此行，专为寻方姑娘而来。”

　　“可以说清楚一点吗？你……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方铮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刚才那一堆小混混，她虽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是起码心里有底。首先领头的红毛不是个胆子大的，最差的情况自己打不过也跑得掉。
　　可是眼前这个和她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少年，她看不清底细，只觉得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力。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她只想赶紧离开。

　　张知爻微一拱手：“在下受玄清观代掌门柳叶青柳真人所托，想请方姑娘往云锦山一行，柳真人有要事与姑娘商议。”
　　这是什么意思，要带她去哪儿？方铮脑子里更乱了。
　　她不认识什么柳真人，也不知道云锦山在哪儿，她很想给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不说人话的小道士邦邦两拳，可这人却又强得很，她打不过。

　　张知爻看得出眼前女孩的戒备，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他本来打算今晚只是暗中观察，护送她回家就好，可眼看着那几棍子马上就要砸实了，实在没法袖手旁观。
　　“此事说来话长。天色已晚，在下本不愿此时现身惊扰姑娘，可方才情势危急，只好贸然出手。今夜就此别过，明日在下再登门叨扰，姑娘意下如何？”

　　“好。”白天总比晚上好。实在不行就跑到武馆，还有林姐兜底。
　　她正要转头离开，身后张知爻又忽然开口喊住她。

　　“方姑娘留步——你胳膊上的伤，可否让在下瞧瞧？”

　　方铮刚刚被木棍重击，紧张的时候感受不到，听张知爻一提这才注意到胳膊上的钝痛。低头一看，小臂上已经肿起了一块发硬的青紫色鼓包，边缘蔓延开大片乌红瘀斑。稍微弯曲胳膊就扯着整片肌肉酸胀发沉，不敢用力。
　　这可比余炘破的那点儿皮严重多了，方铮皱了皱眉，估摸着得养个四五天。

　　“不用了，小伤，我回去自己处理就行。”

　　张知爻却已经走近了，没等她再推辞，便抬手虚虚悬在她小臂上方三寸处，手指微拢。

　　方铮下意识刚想抽手，然后突然愣住了。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掌心涌出，自她皮肤表面渗了进去。那股力道游走在鼓包周围，先是一圈一圈地绕着化，然后猛地一沉，整条手臂的酸胀感瞬间被抽空。
　　淤血像是被人从皮肤底下剥了一层走，原本乌红肿胀的地方肉眼可见地褪成了淡淡粉色，又过了几息，连那点粉色都散了。

　　她抬起胳膊攥了攥拳头，已经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了，连筋脉拉抻之间惯有的酸涩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骨头缝里还残存了一点微微的痒意。

　　张知爻已经收了手势，负手立在旁边。

　　“你……”
　　方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刚才小道士揍人的时候她还只是佩服，觉得这人该是什么不世出的功夫高手，可眼下这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这个东西，还能用常识解释吗？

　　方铮深吸了一口气，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家做梦呢，面上只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谢了。”
　　“举手之劳。”张知爻微微点头。

　　方铮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车把歪了一点，她用力掰正，跨上去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知爻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身形修长，清瘦疏朗。在一地躺尸的小混混的对比之下，像什么遗世独立的武侠片男主……或者是仙侠片。
　　他见她回头，微微颔首道别。

　　方铮转回身来，脚下使了力，自行车拐出窄巷，消失在街口的霓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