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高中生修行手记》泠枝钓露

2、冤家路窄 今天到底是

　　老赵手上的活还没忙完，赶着回了学校，一心八卦的陈遥也很快被家长接走。方铮看了看没动静的余炘：“你没事儿吧。”

　　余炘摇摇头：“都是小伤。”

　　“我带你去医院？”方铮上前一步看了看他的伤口，倒确实如他所说，清洗干净包扎一下也就行了。

　　“真的不用，就是擦了一下。”余炘看着突然凑近的她有些发怔，连忙摆手道。

　　方铮眨了眨眼，扑哧一声笑了：“怎么，怕我啦？”
　　方铮的五官不算一等一的精致，但天庭饱满，眉浓鼻挺，双目大而有神，也很是抓人。眼下在夕阳的映衬中歪头看他，当真是绣面芙蓉一笑开，美不胜收。

　　余炘心头狂跳，面色发红，开口时声音就有些干涩：“怎么会。不过真的没关系，我待会儿自己去药店买点伤药就行了。”
　　“自己去药店？”方铮上下看了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带手机了没？还是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人来接你吧。”

　　宜安六中整体教学水平一般，纪律抓得倒严，不知道眼前这个乖学生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偷偷带手机。
　　余炘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很快道：“不用，家里没人。”

　　“家里没人？”方铮一愣，忽然想起刚才怪怪的老赵来。她也不多问，只是皱眉想了想：“那你先跟我走？你伤了手肘，一个人买了药也不好上。我家离学校不远，你去我家上完药再走吧。”

　　余炘眨了眨眼，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主意，只是脖颈上泛了更大片的红：“那好，真是麻烦你了。”

　　方铮见这件事终于解决，也是长出一口气，书包往肩上一甩，便回头往校门方向走去。
　　余炘喊：“你去哪儿啊！”

　　“去骑车啊。”方铮脚步不停，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自行车锁钥匙，“放心，我带人很稳的！”

　　*

　　方铮的家在宜安为数不多的一片老小区，最高不过六七层，建筑杂乱破旧，墙皮斑驳开裂。头顶交错的不知是电线网还是晾衣绳，把往上看时本就不大的天分割得更加逼仄。正是饭点，每家每户飘出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香且呛人。

　　余炘爬了六层楼，往后又看了一眼陡且因为年代久远磨损变形的楼梯，扶着刚重刷了一遍绿色油漆的扶手，感觉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方铮在掏钥匙：“家里就我自己，直接进来就行。”

　　方铮是单亲家庭，和她妈住的地方是去世的姥姥姥爷留下来的老房子，四十多平的一室一厅。小时候跟妈妈睡一起，长大了些就在卧室加了张小床，中间拉个帘子，也算给了小女孩一点自己的空间。

　　她妈妈方玉芙三天前一个人去了申城，说是有门路挣钱。申城不像宜安这种小城，干什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方玉芙走的时候很是坚定，临走还捏捏她脸：“小铮，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该属于你的，妈妈都会给你拿回来。”

　　可她不想她妈那么辛苦。她也在努力找自己能走的门路——比如她擅长的打架斗殴。

　　方铮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刺头，家里这些擦伤药向来没缺过。回卧室稍微翻找了一下，便端了个装满日常用药的小抽屉出来。

　　余炘额头一小块擦伤，不太严重，却也破了相。右手肘一大片擦伤就更吓人了，红肿一片向外渗着血。
　　方铮拿了一盒干净棉球，用淡盐水把创面上沾着的泥灰擦洗干净，又开始用酒精消毒，沿伤口边缘小心地擦拭。

　　九月初的天还有些闷热，方铮额头沁了些汗，几缕发丝黏在脖子上挠得她心痒痒。

　　今年家里倒是新买了个小空调，但是已经盖上了防尘布。方玉芙一整个暑假一直在长吁短叹电费太贵，气温刚降下来点，就立刻不许她开了。
　　她妈一直是这个性格，要不是如此，也不能这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她独居在家，更是能省则省。

　　她抬头看看余炘：“疼不疼？”
　　家里碘伏刚好用完，只能靠酒精清创，刺痛感会格外强烈。但男生只是绷紧了脸摇摇头。

　　方铮笑，又问：“热不热？”
　　余炘实在是很白，白得有些病弱。这让他打架、沾土、流汗、带泥，都不显得十分脏乱，反而有种落难贵公子的清冷感。方铮看他鬓角落了几滴汗才有此一问，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方铮总有点手足无措。连着两个问题没说话，此时感受着有些沉默的氛围，却又张了口：“谢谢你了。”

　　方铮扑哧笑了出来：“你说了八百遍了。”
　　然后起了身，正好清理完，接下来该上药包扎。
　　余炘就见她进了卧室，过了会儿摇摇晃晃抬了个落地风扇出来。开了风，调了下方向不冲伤员直吹，然后翻找到红药水重新坐了下来。

　　方铮效率很高，十几分钟就把余炘额头和胳膊包得严严实实。她没什么心思留人吃饭，把余炘送下楼，目送人打了个车离开。

　　她给妈妈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过了会儿消息回过来：「小铮，在忙，晚点跟你说。」
　　她有些担心：「注意身体，记得吃药。」
　　她妈有些高血压，容易头疼头晕，得按时吃药。她怕她一忙起来又忘了。

　　然后又给林姐发消息：「姐，有活儿就跟我说，随时到位，白天也行。」

　　林姐就是武馆老板，方铮从上了高中就开始在这家当陪练。
　　她从小身体好力气大，虽说练的招式都是自学的野路子，但不管是开始做普通陪练拿着靶子挨打，还是后面跟学员打实战对抗，对她来说都不算难。而且林姐对她也照顾，放学后兼职俩小时八十，工资日结，已经比绝大部分能找到的工作都强了。

　　不过这年头武馆生意也不是多么好，尤其开学后进入淡季，她已经好几天没机会过去了。

　　「白天哪儿行，你首要任务可是好好学习，我怕你妈回来找到我这儿要孩子。」林姐回。

　　方铮无奈叹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家里没菜了，她正准备去小区旁边的菜市场逛两圈，忽然手机又嗡的一响。
　　林姐：「你要是现在有时间过来一趟也行，有点别的活看看你能不能接，还可以一起吃个饭。」

　　方铮心里一暖，知道林姐这是看她不容易，特地关照了些。于是屁颠颠回到：「马上到！」

　　*

　　武馆是两层老式沿街商铺，门头挂着块木质牌匾，上书四个大气舒展的鎏金大字“沉锋武馆”。
　　合金推拉门半敞着，方铮锁好自行车推门进去。

　　一楼是学员主要练习的地方。地上铺着格斗软垫，一边整齐悬挂着沙袋和速度球，一边排开一列实木练功桩。墙边置物架分门别类摆放拳靶、护具、小型力量器材这些东西。处处都打理得很清爽，但是没人在。

　　方铮吸了吸鼻子，隐隐一股香辛料的香味儿从二楼飘下来。她一乐，蹬蹬几步上了楼梯。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截然不同。没有器械，一整层开阔空间只摆了几张老旧的实木方桌，墙边堆着折叠板凳。此刻屋内灯光明亮，混杂着炭火烤肉的焦香、冰镇啤酒的清冽，还有几分呛人的烟草味，都夹在热腾腾的空气里扑面而来。

　　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儿，坐了□□号人，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坐姿懒散随意，说话带着本地街头混子特有的松弛腔调，手里要么攥着啤酒瓶，要么捏着烤肉串，谈笑打闹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林姐正弯腰从炭烤架上翻着肉串，上身穿了件黑色紧身背心，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今年三十出头，眉眼沉稳，肩膀上还留着一道不浅的疤，但看人时早已经褪去了年少的戾气。

　　听见楼梯响动，林姐抬头，瞧见是方铮，当即放下手里的夹子，笑着迎了两步：“小方来啦，坐。”
　　桌上众人闻声纷纷转头看过来，方铮一眼扫过去，有武馆员工，有常在武馆混的熟面孔，她能认个大半。偶有生脸的也听过方铮名字，现在知道她就是那个林姐格外关照的小员工，都笑着打个招呼。

　　方铮目光掠过众人，落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时忽然顿了一下。呦，有惊喜。

　　角落里坐着个红发青年，正是傍晚小巷里被她接连撂倒两次的红毛。

　　他此刻早已没了傍晚的嚣张凶狠，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脖颈处也透着红痕。手里死死攥着半串烤五花，浑身僵硬，死活不敢往方铮这边看。
　　显然是没料到，白天让自己栽了天大跟头的高中生，居然就是沉锋那个方铮。

　　方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红毛这副模样，倒让她升起了几分找乐子的心思。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姐，语气轻快自然：“姐，这么热闹啊。”

　　“对啊，反正今天没生意，凑一块儿吃点喝点。”林姐随手拉过一张干净板凳让她坐下，又递来一瓶刚冰好的橘子汽水，抬下巴示意角落，“哎，那个小孩儿好像就是你们六中那一片儿的，你们以前在我这儿没碰过面，今天正好认识认识。”
　　方铮顺势坐下，指尖捏着微凉的汽水瓶，笑意盈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生。”

　　她说得轻巧，角落里的红毛后背却悄悄冒了层薄汗，浑身越发不自在。

　　林姐没察觉两人的异样，拉过椅子在方铮旁边坐下：“对了小方，叫你过来，不光是吃饭，确实有个活儿想问问你接不接。”
　　方铮闻言坐直了些：“姐你说，什么活儿？”

　　她语气平淡道：“找人出面稍微教训个人。不用见血，就是吓吓，敲打两句，让对方安分点就行。有人托我一个兄弟找人办，给的报酬不低，一趟顶你陪练十天的工资。”

　　方铮心里微微一动，隐约有了点不太妙的猜测：“教训谁啊？哪片的人？”

　　“巧了，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所以我才想起来问问你。”林姐翻出手机，“你看看，叫余炘，我这儿有照片。本来这事儿不会到我这儿，是我那兄弟派出去的两个人翻了车，活儿没办成，还灰头土脸回来了。”
　　方铮心里彻底明白了，果然是傍晚那档子事。

　　她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模样，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好奇：“这人这么能打？”
　　林姐摇摇头，笑她单纯：“不是对方能打，是半路杀出个厉害的，把办事的两个人直接收拾了。不过那个小子总不能一直被人保护着，你找个机会能揍一顿就行。”

　　一旁有人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唏嘘：“两个那么壮的一米八多成年人，居然栽在了一个高中生手里，说出去谁信啊。”
　　方铮听着众人的议论便知道这红毛回来也没道出全部实情，至少别人不知道他俩是被一个高中小闺女儿揍成这样的。她不动声色打探道：“那个余炘招惹谁了，为啥要挨揍啊。”

　　林姐接着道出了她知道的内幕：“这里面其实是人家的家事。余炘这小孩儿虽然没什么名声，但他和恒丰科技那个余家有点关系，据说是余家的私生子。前些日子刚被他娘领着上余家闹了一通。”

　　这话一出，方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老赵态度古怪，应该也是知道余炘的家庭情况。

　　“余家原本的大小姐，性子骄纵霸道强势惯了。突然多出来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心里不痛快，就找人想给他个教训，敲打敲打，让他识趣点，别想着回余家争东西。本意就是让人受点委屈、丢点面子，没打算真伤人。”

　　“本来是件稳妥的小事。”林姐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红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口，“你跟小方具体说说，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翻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