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画册 时安翻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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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前那几天，江时年比时安更早进入状态。
时安复习到十一点，下楼倒水，江时年还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就一盏落地灯亮着。他有时看手机，有时就干坐着，像在陪时安熬。时安说：“哥，你去睡。”江时年说：“不困。”等时安回房间，楼下那盏灯还亮着。时安躺在床上，看着门缝底下那点黄光，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时安下楼，早餐已经放在桌上。江时年站在玄关，边换鞋边说：“笔袋我放你书包最外层。准考证在夹层。”时安“哦”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江时年没马上走，又回头看他：“今天别吃太辣的。中午我在你书包里放了瓶牛奶。”时安说：“知道了，哥。”江时年这才出门。
时安咬着包子，低头看自己书包。外层拉链半开，露出半截笔袋。牛奶也放好了，用纸巾裹着，怕凝水沾到书。时安想，江时年最近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像很多年前他刚来C市，人生地不熟。江时年怕他找不到教室，提前一晚带他去学校门口走了一圈，连从地铁站哪个口出来都指给他看。那时候时安还小，只觉得哥哥啰嗦。现在才明白，江时年不是啰嗦。他是怕。怕时安受一点委屈，怕自己没把人照顾好。
中考前一晚，江时年回来得很早。
时安在楼上抱佛脚。江时年没上去打扰。他一个人在厨房切了盘西瓜，放在餐桌上。又把时安明天要穿的那件T恤拿出来，剪掉领口上一根线头。时安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江时年站在客厅，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拿着小剪刀。
“哥，你干嘛呢？”时安问。
“这衣服领口有线。”江时年说，“换一件。”
“这件挺舒服的。”时安说。
“我放你衣柜那件更薄。”江时年把衣服叠好，放到沙发一边。时安看着他，忽然说：“哥，你明天送我吗？”
江时年说：“送。”
“你不忙吗？”
“请了假。”
时安没说话。他走进厨房，拿了块西瓜吃。西瓜很冰，甜得有点不真实。他抬头看江时年。江时年站在客厅，把时安的书包提起来，放回玄关。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江时年开车送时安去考场。
路上堵了一会儿。江时年开得稳，没抢道。时安坐在副驾驶，把笔袋放在腿上。车里没开音乐，很静。江时年问：“东西都带齐了？”时安说：“齐了。”江时年“嗯”了一声，没再问。等红灯时，他伸手，把时安歪掉的衣领正了正。时安没动。他看着江时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C市。江时年到车站接他，也这样，弯下腰，把他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走，回家。”
到考场门口，江时年把车停好。时安推开车门，又回头：“哥，我进去了。”
“去吧。”江时年说。
“你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
时安点了个头，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江时年还坐在驾驶座，没看手机，就望着他。太阳很大，照得车前挡风玻璃一片白。时安看不清江时年的表情，可他知道，江时年一定还在看。
时安想，他哥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等你”。可他会把车停在最靠近校门的地方，一直坐到你出来。
中考结束那天，时安从考场出来，天还亮着。江时年还停在早上的位置。时安跑过去，拉开车门：“哥，考完了。”
江时年说：“怎么样？”
“就那样。”时安说，“手写得有点疼。”
江时年说：“那今晚别写了。带你去吃好的。”
时安笑：“火锅。”
江时年说：“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时安话很多，讲考场里谁哭了，谁忘了带准考证，谁把答题卡涂错了。江时年听着，偶尔“嗯”一声。时安知道，江时年全听进去了。他哥就是这样。不说话，但什么都记着。
吃完回家，时安先洗了澡。江时年说公司还有点事，要过去一趟。时安说：“你今天还去啊？”江时年说：“就一会儿。”时安“哦”了一声，上楼去了。
江时年走了。屋里一下静下来。时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空调嗡嗡响，听见楼下不知道哪户在放电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灯，像在等什么。等江时年回来，又像不是。
后来他下楼喝水。
他站在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慢慢喝。阳光从阳台外面斜进来，照得客厅一半亮，一半暗。时安端着杯子，走到客厅。他本来想开电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转头，看向江时年房间。
门没关。
时安走过去，站在门口。屋里很整齐。床铺得平，书桌很干净。一个旧笔筒，一台电脑，还有一本深色封面的速写本。
时安没动。他看了一会儿。那本子就放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边角磨得有些发白。时安想，江时年好几年没画画了。可这本子还放在这，像常拿，又像从没放下。
他走进去。没乱翻。只是站在书桌前，低头看了看。本子旁边有一支铅笔，笔尖断了一小截，没削。时安拿起那支笔，又放回去。他看见本子封面右下角写着三个很小的字，是江时年自己的名字。字迹很淡，像很多年前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时安喉咙有点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江时年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时安也从来不是会翻哥哥房间的人。可这会儿，他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他慢慢伸出手，把速写本拿起来。
很旧。边角都软了。他翻开封皮。第一页是几片叶子，铅笔勾的，很轻。再往后，是一些风景。学校走廊，窗外的树，操场一角。不像认真画的，像随手。
时安继续翻。指腹擦过纸面，很轻。
后来，他看见一个人。
先是一个背影。男生，校服，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时安手指停住。他又翻一页。还是那个背影，站得远了点，校服被风吹起来一点。再翻，是侧面。只有轮廓，没画眼睛。再翻，是一只手，指节很长，搭在草稿纸边上。
时安一张一张翻。那个男生出现得越来越多。有时是侧脸，有时只是半个后颈，有时是坐在窗边低头写字的姿势。画得很淡，很多地方只有几笔，像画的人不敢画得太真。
时安最后翻到一页，上面是那个人趴在桌上睡觉。脸朝下，只露出发顶和后颈。下面写着一行字，很小，像被橡皮擦过，又重新描上去：
“不该画他。”
时安手一抖。
他猛地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背。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时安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他哥画的是闻叙。
时安不傻。他一看就知道了。那些背影、侧脸、后颈，全是闻叙。不会错。他哥用那么轻的笔，画了那么多张，又写了句“不该画他”。
时安慢慢走回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天已经暗下去一点，屋里半明半暗。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还有那行字。
原来不是最近。是很早。早到高中，早到江时年还会画画的时候。他哥就喜欢闻叙了。
时安坐着，很久没动。他没哭。只是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起这段时间闻叙对江时年的那些事。带早餐，问睡没睡好，知道他吃没吃饭。他哥躲，闻叙就慢慢靠。他哥不说，闻叙也不问。现在再想，闻叙哪里是普通同事。他哥哪里是“联系少了”。
时安拿起手机，点开闻叙的微信。
上一条是昨天闻叙发来的：“你哥今天好好吃饭了吗？”时安回：“吃了。”闻叙说：“好。”
时安盯着那个“好”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他发出去一句话：
“闻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发完，时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靠进沙发里，屋里很暗。空调在响，窗外有蝉叫。他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时安拿起来。
闻叙回他：“为什么这么问。”
时安又打：“我看到我哥的画了。”
闻叙没马上回。
过了好一会儿，闻叙发来一条：“你别跟他说。”
时安盯着那五个字。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站在了某个真相的边缘。闻叙没否认。他哥还不知道。
时安回：“我知道。”
发完，他仰面躺进沙发里。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没开灯。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从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淡淡的，像一层水。
他想，原来闻叙也喜欢他哥。
喜欢了很多年。
时安没再发消息。他只是在想，他哥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喜欢一个人，画在纸上，写了“不该画他”，然后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换了生活。可那个人还是找来了。
时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他想帮他们。不是因为他多喜欢闻叙。是因为他不想再看他哥一个人熬了。
只是江时年还不知道，有人已经等了他很多年。现在，该轮到他走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画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