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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室 九十七平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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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开的时候,澜江的雾终于散了。
整座临江城从朦胧的水汽里慢慢浮了出来,江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温柔得没有一点锋芒。
高楼、大桥、江岸跑道次第清晰,清晨的风缓缓扑来,轻轻撞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上,碎成一片安静的背景音。
温思余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抵着冰凉的玻璃。
一夜未眠。
不是难过,也不是崩溃,只是太久没有被惊动的心脏,忽然被一段旧岁月撞了一下,余震冗长,半天落不下来。
安安趴在她脚边,似乎也跟着操了一夜心。
平时这个点早该咬着牵引绳在门口转圈了,今天却老实蜷着,小肚子随呼吸一起一伏。
毛茸茸的尾巴偶尔一扫,像在替她把凌晨残留的那点恍惚慢慢抚平。
温思余垂眸看了它几秒,弯腰揉了揉安安的小脑袋。
真好。
现在的日子安稳、规律、体面,挑不出一点错。
她抬手看向窗面倒映出的自己。
二十四岁,站在行业最热门的风口,薪资远超同龄人,生活独立,作息自律。
在寸土寸金的临江拥有一套直面澜江的江景公寓。
外人眼里的温思余,是标准的小城女孩逆袭范本。
她抬眼看向窗玻璃。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轮廓在晨光里浅浅的。
外面是澜江和整座临江城铺开的风景,开阔、明亮、应有尽有。
可她看着玻璃里那个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站得很远。
那张脸是她,又像是一个被仔细摆放在展示柜里的什么东西——完整,干净,挑不出毛病,只是没人伸手去碰。
她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低头又看了一眼安安。
安安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睡得毫无防备。
她蹲下来,轻轻摸着狗肚子上那层软毛,掌心里温热、均匀、一小团活着的暖意。
就这一小团暖意,是她每天晚上打开家门时唯一确定会迎上来的东西。
她的生活习惯,多年如一日的固定、克制。
常年回购同一家小众服饰品牌,常年使用同款中性笔、同款草稿纸、同款橡皮,连洗护用品的味道都常年不变。
无人深究背后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份近乎固执的专一与不变,始于十几岁,绵延至二十四岁。
不是懒得换,不是无所谓。是她从来没有真正从旧时光里走出来。
温思余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整夜萦绕在脑海里的澜江梦境、晚风落日,终于稍稍褪去。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淡,安静平和,和每一个寻常晨起上班的成年人别无二致。
只有她心底清楚。
昨夜一梦,把封存九年的岁月,尽数掀开。
而所有故事的源头,都要从十八年前,青溪县那间满是颜料与松木清香的画室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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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之前的温思余,完全不是如今这般安静克制。
她生长在小镇无拘无束的风里。
幼时的她,活泼好动,精力旺盛,永远闲不下来。
整日跟着邻里伙伴扫街,探山林、寻小溪、爬野坡、摘野果。
六岁暑假,为了给温思余提供更优质的义务教育资源、更开阔的成长环境,父母决定从梧桐镇搬至青溪县。
父母都是正规在编公务员,工作稳定、踏实体面、家境安稳但算不上宽裕。
温思余的童年,完整、温柔、被爱包裹。
她是被好好养大的、底气十足的幸福小孩。
唯一的转折,只是环境骤变。
六岁前,家是小镇。六岁后,家是九十七平。
一年级开学,她穿着整洁的衣裤鞋袜,背着新书包,站在完全陌生的班级里,瞬间失语。
往日肆意张扬、爱闹爱笑、主动交友的性子,被全然陌生的环境悄悄按住。
她不是性格变内向、变孤僻。
只是所有熟悉的依托全部消失,天性无处释放,只能暂时收敛。
孩童世界简单直白,大方健谈、活泼外放的小孩永远更受欢迎。
温思余带着一丝未褪干净的小镇口音,骤然变得另类。
小镇上学到的是自由,小城习得的是规矩。
于是她朋友不多。仅此而已。
没有孤立,没有排挤,没有恶意,没有伤痕。
空闲时间陡然变多。
父母为她报名美术班,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她热爱画画,也不是刻意发掘天赋。
只是最普通、最真实的家长心态。
一,孩童需要正经兴趣,丰盈精神世界。
二,周末有人看管、母亲闲暇喜好打牌,送进画室更省心。
三,结交新朋友。
寻常至极的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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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思余一年级进的是少儿班。
在文化馆三楼,一个很大的房间,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儿童画。
地上铺着泡沫垫,讲台旁的小柜子里堆着各种彩笔、颜料、卡纸、黏土。
少儿班的老师姓陆,是个男老师,三十来岁,温和儒雅。
对小孩特别有耐心,是大家的班爸爸。
陆老师课风随性,不教那么多大道理,而是用直白的颜色搭配将小朋友带入美术世界。
寒假的时候需要画大画——用那种占四张桌子的纸,四个人一组合作完成。
画完了贴在画室外面的墙上展示。
温思余、黄可、林栀,就是在少儿班认识的。
三个女孩,同岁、同级、同期入班。
她们三个经常凑在一起,坐在前排。
画大画的时候通常四个人一组,她们就三个人一组,也不找别人。
三个人叽叽喳喳地就把一幅大画搞定了。
黄可是天生的小太阳,性格热烈、爱笑爱闹,浑身永远充满朝气与热情。
她是第一个主动凑过来和温思余搭话的人。
也是她把自己同班同学林栀,介绍给了温思余认识。
三个小女孩,就这样在少儿班里自然而然凑到一起。
那时候的温思余,还不敏感,甚至对少儿班的记忆都很模糊。
她只记得,她们三个总是上上午一二节课,总是坐前排,总是三个人一组画大画。
总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少儿班的两年,是温思余在青溪县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慢慢适应了新环境,慢慢放开了自己。
虽然还是不算特别活泼,但至少不再像刚入学时那样拘谨。
黄可的笑声、林栀的安静、陆老师的温和,填满了她整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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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暑假,她们三个一起升到了素描班。
素描班在四楼,和少儿班不在同一层。
第一次上楼的时候,三个小女孩手拉着手,有点紧张。
素描班和少儿班完全不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摆着一排排整齐的画架,墙角立着石膏几何体。
正方体、球体、圆柱体、还有一个缺了耳朵的古希腊头像。
空气里没有少儿班那种彩笔和卡纸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松节油清冽的气息、颜料淡淡的温润味道、还有新削铅笔干净纯粹的木质清香。
素描班的老师姓陈,在小县城里,是端庄优雅、气质出众的女人。
陈老师的要求比陆老师严格多了。
不允许自由发挥,必须按步骤来——先观察,再打形,再铺大关系,再抠细节。
她们三个是素描班里最小的崽,其他学生大多是五六年级甚至初中生。
刚开始的几节课,温思余有点怕。
怕陌生的环境,怕陌生的同学,怕严格的陈老师,怕自己画得不够好。
她不敢举手。
画完了就坐着,等陈老师自己走过来。
闲着没事,她就在画板边角偷偷画些奇奇怪怪的小图案打发时间。
又怕被老师发现她没事干,每次有人走过来就赶紧用胳膊挡住。
她上手极快。
虽说在素描领域纯零基础,不懂构图、不懂透视、不懂光影理论。
可她天生拥有极强的明暗感知天赋。
对光影层次、明暗虚实、画面对比,有着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
无需老师过多讲解,看着画板上钉着的范例,她自然而然就能捕捉画面节奏,拿捏画面层次。
这是绘画里最稀缺、最难后天培养的原生敏感度。
陈老师第一次看到她画的球体,站在她身后愣了很久,然后说:"不用改。"
三个字,干净、笃定。
一个九岁的小孩,第一次画石膏静物,画面干净沉稳、光影感知精准,远超同期新生水准。
陈老师教画多年,少见。
从那以后,陈老师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多。
每次巡视到她的位置,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轻声说一句"这里过渡得很好"。
温思余还是不敢举手,但她不再像刚升上来时那么怕了。
她慢慢发现,在素描班里,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朋友,不需要融入热闹的圈子。
她只要拿起画笔,就会有人看见她,有人认可她。
这间满是颜料与松木清香的素描教室,成了她童年新环境里,第二个安稳温柔的栖息地。
第一个,是少儿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