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你回答》无闸

1、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

　　温思余是被自己的心跳砸醒的。
　　不是噩梦。恰恰相反，这个梦太好，好到舍不得醒。
　　凌晨三点十七分。
　　温思余睁眼看见举在半空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胸口还在起伏，后颈的汗顺着脊椎滑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梦里是澜江。
　　她对澜江太熟悉了，大学四年几乎每晚都骑车来这里，放松或是窥探别人的幸福。
　　但梦里的澜江和现实不一样——梦里的澜江，顾姿陪在她身边。
　　顾姿比她高半个头，穿一件黑色无袖Polo针织开衫，白色高腰阔腿裤。
　　江边空气湿润，四处弥漫着青草的味道。
　　"今天江风很舒服哦。"顾姿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挑，不像是询问倒像是挑逗。
　　"嗯。"温思余轻轻应了一声。
　　她们沿着江道闲逛，左边是澜江，右边是大片的草地，路上随机刷新各式各样的狗狗。
　　一对情侣从旁边走过去，女生笑着推了男生的肩膀，男生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
　　温思余别过脸，耳朵热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顾姿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肩膀蹭过来，调戏到："你害羞什么？都多大的人了。"
　　温思余瞬间上脸，没敢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顾姿指着远处："你看，江边的晚霞，一半海蓝，一半火烧云。"
　　温思余抬头，惊叹于落日馈赠的双色黄昏。
　　但她忍不住不看顾姿。
　　夕阳在顾姿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邪恶“的念头，像涨潮时最远的那道浪，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拍打着沙滩。
　　顾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顾姿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澜江的整个波光。
　　"温思余，"顾姿声音很软，轻得像怕惊散什么，"你今天开心吗？"
　　温思余拉着顾姿的手一转就朝着顾姿拥了上去“谢谢你，我感觉好幸福”。
　　顾姿笑了，低下头。
　　周遭的一切都暖暖的，温思余像被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裹住，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
　　温思余能感觉到顾姿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顾姿的动作缓慢而有力，温思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她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心跳越来越快，小腹跟着一下一下发紧。
　　她觉得自己像一座休眠了很多年的火山，顾姿只是舌尖轻碰了她一下，地底的岩浆就开始往上顶。顾姿的手撑着她的背往胸前揽的时候，那种感觉像失重，有一种莫名的刺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个世纪。顾姿退开了一点，只退了一点点，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混在一起。
　　顾姿的拇指轻轻擦过温思余的嘴角，指腹上的薄茧带起阵阵酥麻。
　　"温思余，"顾姿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就在这一刻，温思余的身体僵住了。
　　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全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般，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着，像是在警告着什么。她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突然间喘不上气。
　　这是梦。
　　但下一秒她就拼命把那半清醒摁回去——不能慌，不能暴露。
　　她想再多梦一会，哪怕就一秒钟。她双手攥紧顾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但画面开始化了。顾姿的轮廓在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江边的风在变淡，掌心的温度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撤走。
　　她拼命攥，越攥越空，攥得指甲深深刺痛自己的手掌。
　　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游反而沉得更快。
　　她醒了。
　　胸口闷闷的，又酸又胀，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后颈有汗，凉丝丝的。
　　手还举在半空，五指微曲——但掌心是空的。没有温度，没有薄茧。
　　她慢慢地把手放下了来，在被子上擦了擦，掌心全是汗。
　　彼时顾思余她刚工作满两年，机器人研发工程师。
　　毕业时全系三个女生，她是其中之一。花了高三一年从艺体转到理科，报考了当时比较冷门的新专业——机器人工程。
　　18岁的顾思余认定机器人是未来爆火的方向。
　　大一大二系里好多人转走，她没走，泡实验室打竞赛。结果大四的时候行业真的爆了，她没毕业就被大厂签了，薪水是同龄人的三四倍，朝九晚五不加班。
　　同事都夸她优秀，说她毕业三年就能有房有车。实习生问她是不是从小就有规划。温思余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有规划，她是不敢停下来。从九年前那个凌晨三点开始，她就不敢停下来了。
　　"安安"跳上床，用温湿的鼻子拱她的手，求摸摸。
　　小笨狗是她工作第三个月领养的，取名叫安安，希望能和小笨狗安安稳稳过日子，狗生平安。
　　狗不嫌弃这名字土，每次听到顾思余叫"安安"，尾巴就像通电了一样，声控小马达开始工作，然后再迈着小短腿提溜过来，用小鼻子蹭人。
　　有安安的安抚温思余一下就回过神来了。
　　算一下日子都九年了。
　　九年。她们最后一次聊天是情人节，凌晨三点。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她刚旅游回来。
　　温思余和表姐从机场回来那天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在机上睡了两个半小时的顾思余精神气正足。
　　而那晚作息规律的顾姿也难得在线。
　　两人就这样在网上聊了起来。
　　深夜，胃痛，一个刚下飞机的人，一个被痛醒的人，居然热火朝天地聊了很久。大多是温思余在关心她，逗她开心，讲旅游时的趣事。
　　大概三点多的时候，顾姿突然发了一条消息。
　　顾姿问她："温思余，你是不是喜欢我？"
　　三年后温思余考上了千里之外的大学，选了一个当时没人看好的专业，把每一天排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空隙去想任何不在计划表上的事。
　　但今天这个梦更像是从心底某个角落猛的窜出来砸进她的脑子。没有埋伏，直接就是天梯。把她精心维持了九年的秩序再次砸出了一道裂缝。
　　她信玄学。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理工科的人对解释不了的东西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就像她做了这个梦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怎么会梦到她"。
　　而是——要见面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但异常笃定。
　　要见面了。
　　风又吹进来了，带着江水的湿气。她看着澜江上映着的半轮圆月，随余波荡漾。
　　顾思余轻轻吸了口气。
　　如果真的要见面了……
　　她没把这句话说完。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