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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枝甘露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天,沈赴每天午休都准时出现在天台上。
      有时候林暄先到,有时候沈赴先到。先到的那个人就蹲在石凳旁边陪年糕,等另一个人推开门,然后说一句"来了啊",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年糕对沈赴的接受速度比林暄预想的快得多。第三天的时候年糕就已经开始主动蹭沈赴的裤腿了,第四天就直接跳上了他的膝盖撒娇,第五天它连林暄手里的猫粮都不太在意了,趴沈赴腿上眯着眼等火腿肠。
      "没良心。"林暄蹲在旁边看着年糕,语气平铺直叙。
      沈赴正在掰火腿肠,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一团橘色毛球:"它这叫识时务。对吧年糕?"
      年糕"喵"了一声。
      "你看。"沈赴理直气壮。
      林暄没理他,低头把猫粮倒进旧报纸里。年糕闻见猫粮的香味挣扎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沈赴手里的火腿肠,最后还是选择了火腿肠,低头开始啃,尾巴翘得高高的。
      "你这只猫太贪吃了。"沈赴评价道。
      "它不是我的猫。"林暄纠正他,"它是野猫。"
      "野猫吃这么胖?"
      林暄回答不上来。年糕的确胖得不像是流浪猫,圆滚滚的身子蹲在地上的时候像一个漏了气的篮球。林暄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还没这么胖,那时候它瘦瘦的,毛色也有些黯淡。后来喂得久了它就开始横向发展,现在走起路来肚子几乎要贴地。
      "你喂得太好了。"沈赴还在点评。
      林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赴靠着石凳坐得很随意,两条长腿伸到前面,手里掰着火腿肠一点一点地喂年糕,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校服外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袖口推到了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根黑色的细绳,编了很简单的结,不知道是买的还是自己编的。
      林暄收回视线,在石凳另一端坐下来。
      "你上午最后两节什么课?"沈赴问。
      "数学,语文。"
      "我最后两节全是自习。"沈赴把最后一点火腿肠扔进年糕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班主任出去开会了,我们班跟放羊一样。"
      "你们班不学习吗?"
      "学啊。"沈赴说,"但高三嘛,学累了就趴一会儿。我旁边那个周野你见过没?就上次和我打球的。他今天上午睡了四节课,从第一节课睡到第四节课,中间换了好几个姿势。"
      林暄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
      林暄清了清嗓。
      沈赴侧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林暄把脸扭到另一边去看楼下操场上上体育课的人。但他藏起来的半张脸还是被沈赴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耳垂又泛了粉。
      沈赴靠在石凳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没再追着让他承认。
      午休的天台很安静。学校午休铃响过之后,整个校园都陷入一种浅睡眠的状态。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值日的学生经过,脚步声很快又消失。风从楼顶吹过来,带着远处香樟树的叶子气味,淡淡的一层,浮在空气里。
      年糕吃饱了,从沈赴腿上跳下来,慢吞吞地踱到墙角的阴影里,蜷成一个球开始午睡。它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风声的安静天台上,咕噜咕噜的响动格外清晰。
      林暄喝了两口杨枝甘露。沈赴这周每天都带两瓶上来,早上从小卖部冰柜买的,放在课桌里捂着,午休的时候拎上天台。饮料到手的时候已经不冰了,喝多了甜的发腻,芒果和西柚粒混在一起,含在嘴里嚼一嚼,又有一点涩涩的回味。
      "你喝完了?"沈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瓶子。
      "快了。"
      "我那个没开,给你留的。"
      林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沈赴手边那瓶还没拧开的杨枝甘露,瓶身的标签还是干爽的,没有水珠,证明沈赴确实没动过。
      "你……不喜欢喝?"林暄问。
      "喜欢啊。"沈赴说,"但我上节课喝了瓶水,不渴。你喝吧。你喜欢甜的。"
      林暄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拿起那瓶没开过的杨枝甘露,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芒果汁沿着喉咙滑下去,跟刚才那瓶是一样的味道,但他总觉得好像更甜一些。
      "……谢谢。"
      沈赴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远处传来,沈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
      "下午体育课你们几班?"
      "我们班今天没体育课。"
      "哦。"沈赴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那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沈赴从石凳旁边拎起他的英语词汇手册夹在胳膊底下。这本词汇手册林暄前天已经还给他了,昨天他又带来,今天还来。林暄怀疑这个人根本就是拿这本书当道具,为的是每次走的时候能说一句"书忘了,明天来拿"。
      但他没有戳穿。
      沈赴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暄。"
      "嗯?"
      "你那本速写本上,"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措辞,"下次能不能画点别的?别老画猫。"
      林暄耳朵一烫,还没来得及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只画猫",沈赴已经推开门下楼去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下去,留下林暄和一只睡觉打呼噜的橘猫面对面。
      他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年糕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上的白毛露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什么意思。"林暄自言自语。
      年糕没回答他。
      周末过得很快。
      林暄周六上午去上了美术集训班的课,下午在家写作业。他坐在书桌前把数学卷子做完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沈赴高三,下个月就要模考了。他上次看见那本词汇手册,翻到的页数还在很前面的位置,荧光笔划得倒是挺密,但有些单词旁边打了问号,大概是不太确定意思。
      他翻开自己上学期整理过的英语语法笔记,翻到虚拟语气那一页看了看。笔记挺全的,例句和变形都标清楚了,是当时为了备战期末考的总结。
      他把那一页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存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沈赴也没让他帮忙补英语,人家有老师有同学,再不济还有周野,他用得着一个高二的学弟操心吗。
      林暄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卷子。写了两题他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删了。
      过了一分钟他又拍了回来,这次还多拍了两页——非谓语动词和定语从句。
      他盯着手机上那三张图片看了半天,最后把它们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三个点:...。
      周日林暄没出门。他妈妈去图书馆值班,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做了两套数学卷子,画了三张速写,一张年糕睡觉,一张窗户外的梧桐树,一张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白纸上划了几道毫无意义的线条,画完之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没有存备注的陌生号码。
      "林暄,我是沈赴。"
      林暄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他想起前几天沈赴问过他微信,他那时候正在喂年糕,随口就把手机号报出去了。他当时以为沈赴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的加了。
      他点了通过验证。沈赴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俯拍照片,大概是训练的时候从二楼拍的,地面上的线划得很规整。
      消息界面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沈赴发来第二条消息。
      "你周一中午会上天台的吧?"
      林暄打字:"嗯。"
      "那我多带一瓶杨枝甘露。后天见。"
      "……好。"
      林暄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沈赴的备注从"沈赴"改成了"赴"——本来想加个括号写"篮球的",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改。
      他锁上手机,继续画那三张速写的第三张。那张白纸上被他划出来的几根线条,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一点像一个人的侧脸,下颌的弧线不太准,但那个角度让他想起某人靠在石凳上仰头看天的样子。
      他拿橡皮把那几根线擦掉了。擦了之后又觉得可惜,又拿笔重新画了一遍。反复了三次之后,他在那页纸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
      "沈赴。"
      写完之后他立刻合上速写本塞进抽屉里,动作大得差点碰倒桌上的水杯。。
      周一上午的林暄有点心不在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的板书从左写到右,他的眼神跟着飘,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苏念在旁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你今早怎么了?单词本抄了三行抄错两行。"
      林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英语本,第一行写的确实是"abandon",第二行也是"abandon",第三行还是"abandon"。他把这三行"abandon"划掉,重新开始写。
      "你是不是在等人?"苏念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没有。"
      “但是你耳朵又红了。”
      林暄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不烫。他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抄单词。
      第二节课间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透气,目光不知不觉往高三那栋楼的方向飘了一下。高三的教学楼在高二对面,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见窗户反光和一排晾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承认。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比平时快了一点。从天台楼梯上去的时候他脚步有些急,但推开门的瞬间他又刻意放慢了——推门的动作慢了半拍,走进去的步子放缓了一点点。
      沈赴已经到了。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膝盖上的英语词汇手册摊开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年糕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见门响就"嗷"了一声。
      沈赴抬起头看他。
      "来了。"他说。
      "嗯。"
      林暄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的时候有一点温热,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传过来。
      沈赴今天带了两瓶杨枝甘露,就放在石凳正中央。他看林暄坐下来,拿了一瓶拧开递过去。
      林暄接过瓶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不用天天带。"
      "又没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林暄说,"你上高三了,零花钱留着买点别的。"
      沈赴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好像没想过"零花钱"这件事还能跟买饮料联系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挺想给你带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接。"我挺想给你带的"——好像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跟带一瓶水给自己喝没什么两样。
      林暄低头喝了两口饮料,芒果味在舌尖上散开。今天这瓶是温的,冰柜里放了一上午之后在小卖部柜台上慢慢回温,入口的时候温度正好。
      "对了。"沈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之前说的那个美术比赛,我查了一下。是不是那个'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
      林暄没想到他会去查这个。"……是。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漏嘴了。"沈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确实是那个比赛的官网页面,"报名截止是四月底,还有差不多一个月。你稿子画好了?"
      "还没有。在构思。"
      "什么主题?"
      林暄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年糕从沈赴脚边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趴下。它今天的午饭还没吃,正仰着头用一种"你们怎么还不喂我"的眼神看着两个人。沈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旧报纸上,年糕立刻埋头吃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你今年才高二,"沈赴一边喂猫一边说,"那个比赛能参加几次?"
      "每年都能报。"
      "那你今年先试试呗,不行明年再来。"他掰完火腿肠拍了拍手,转头看林暄,"你画那个……猫就画得挺好看的。"
      "那是速写。"
      "速写也是画。"沈赴坚持道,"而且你画的猫有灵魂。"
      林暄被他这个用词逗到了,嘴角没压住往上弯了一下。"什么叫'有灵魂'?"
      "就是……"沈赴比划了一下,"你看它趴在那里的样子,懒洋洋的,尾巴一甩一甩,一看就知道它心里在想'今天天气真好我不想动'。你画出来了。"
      林暄看着他比划时认真的表情,过了两秒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们不懂。"沈赴一摆手,"反正我觉得你画得好。"
      年糕在这时候"喵"了一声,哟,还知道附和。林暄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年糕的毛在指缝间滑过去,温温热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沈赴面前放松下来的。可能就是从第一次碰面开始——那天他接画纸的时候紧张得连第二句"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但这周在阳台上坐久了之后,他发现沈赴从来不会让他觉得尴尬。
      沈赴话多的时候多,安静的时候也能一直不说话。他在旁边坐着,要么看手机要么翻他那本词汇手册,偶尔伸个懒腰或者弯腰摸一把年糕。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上,中间隔着一只猫和一本书,谁也不觉得需要刻意找话说。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里,然后理所当然地留下来。
      "林暄。"沈赴突然喊他。
      "嗯?"
      "你看那边。"
      林暄顺着沈赴的视线看过去,天台对面的教学楼楼顶边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灰色的鸟,歪着头看着他们这边。
      "它是不是也想吃东西?"沈赴问。
      "那是鸽子吧。"
      "鸽子吃什么?"
      "……面包屑什么的。"
      沈赴低头翻了翻自己的书包,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那明天我带片面包上来,万一它还在呢。"
      "它明天就不在了。"
      "万一在呢。"
      林暄没再反驳他。那只灰鸽子在天台边缘踱了两步,歪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特别清楚。
      沈赴目送那只鸽子飞远,然后转回来低头摸年糕。年糕吃饱了正趴在他脚边舔爪子,被他摸了两下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把屁股对准了他。
      "它嫌弃我。"沈赴说。
      "嗯。"
      "那这瓶杨枝甘露它就别喝了。"沈赴拿起第二瓶还没拧开的饮料,"你帮它喝了吧,别浪费。"
      林暄接过那瓶杨枝甘露,想说"你明明就是买给我的",但他没说出口。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芒果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春天的午后暖洋洋的,天台上只有风声和猫呼噜。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沈赴对他好,这件事他想可以允许自己稍微习惯一下。反正春天才刚来。反正明天还有午休,明天还能看见他。
      明天他也许会带面包上来喂那只不一定会出现的鸽子。
      林暄喝完那瓶杨枝甘露,把空瓶放在石凳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年糕打着哈欠看他。
      "明天见。"沈赴说。
      "明天见。"
      林暄走出天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赴还坐在石凳上,低头翻他那本词汇手册,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很淡很淡地铺在颧骨上。
      他没有多看,转身下楼了。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林暄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掉了出来。纸条很旧,边缘被折得有些发毛,上面是一行黑色水笔的字,笔迹有点急:
      "明天还来。"
      没有署名。但他认出来这个字迹——和那本词汇手册封面上的"沈赴"两个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不知道沈赴什么时候把纸条塞进他书里的。也许是今天早上趁他不在教室的时候,也许是上个周五,也许更早。他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夹进书里,然后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课桌桌面。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他听的心不在焉。
      那张纸条被他从语文书里拿出来,又夹进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和那张画着梧桐树背影的速写放在一起。页角微微翘起来,被他用手掌压了压。
      "明天还来。"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开了另一页,开始画一个人。这个人的五官画了改改了画,折腾了半节课,最后只画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条很粗的眉毛。
      他盯着那条画得过于粗的眉毛看了半天,默默把那一页也合上了。
      苏念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忍了忍,没问。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暄把速写本收进了书包里。他背着书包往外走,路过操场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树底下那朵白色的小野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跑了还是被人踩倒了。但树梢上的叶子比上周更密了,嫩绿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树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沈赴发了一条微信,很简单,就三个字:
      "明天见。"
      林暄把手机按在掌心里温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他两个字:
      "嗯。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校门口走。春天的傍晚天还很亮,晚风暖融融地吹在脸上,路边的香樟树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翘了一会儿又被他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又翘起来,他索性不再管它了。
      春天还很长。明天还来。
      他加快脚步走回家,书包里的速写本最末一页,夹着一张写着"明天还来"的纸条,和一个只画了粗眉毛的半成品。
      他打算今天晚上回去把那条眉毛改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杨枝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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