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赴暄》vaelora

1、他穿过操场 三月的风从

　　三月的风从梧桐树梢漏下来的时候，沈赴正靠在篮球场边的栏杆上喝水。
　　球场是下午四点钟最热闹的地方。高一高二的学弟在打半场，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和篮板碰撞的闷响混在一起，旁边还有几个女生坐在台阶上，聊天声中偶尔蹦出几声笑。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赴刚打完一场四对四，后背的T恤湿了半截。他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懒得擦，只是眯着眼看场上还剩几个人，琢磨着要不要再打一轮。
　　"赴哥，再来？"周野从场上跑下来，头发湿得能滴水，一手拍在沈赴肩上。
　　沈赴偏头躲了一下："你手上全是汗。"
　　"都是兄弟，嫌弃什么。"周野嘿嘿一笑，顺着他的视线往操场对面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周野不信，又看了两眼。操场对面是教学楼，从球场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底楼走廊的一排窗户。三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洒在走廊地面上，明晃晃的，像碎金子。有几个学生从那里经过，脚步匆忙，大概是赶着回教室。
　　"你不会是在看——"周野拖长了音。
　　沈赴收回视线，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说了没看什么。"
　　"行行行，没看没看。"周野翻了个白眼，又跑回场上去了。
　　沈赴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就是喝完水之后，目光无意识地往那边飘了一下——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其实是先看见一张画纸的。
　　沈赴的眼力很好，这一点他自己清楚。打了三年篮球，场上跑动时余光扫到球的落点、队友的位置、对手的动向，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判断。所以当那张画纸从走廊拐角飞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盯住了它。
　　白色的纸，在午后的风里翻了个身，贴着地面滑了两三米，落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的主人。一个男生从拐角那边快步走出来，应该是追那张纸的。他的步子比一般人慢一点，像是明知道追不上但还是想试试。他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衬衫的边。他皮肤很白，在下午的光里几乎有些晃眼，头发不算长，但额前那一撮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走到梧桐树下蹲下来，伸手去捡那张纸。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那张刚被捡起的纸又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往前滚了小半米。男生蹲在那里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有点无奈，又要起身去追。
　　然后沈赴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动了。
　　"哎，你的东西。"
　　他跑过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弯腰捡纸、直起身、递过去，这一连串动作大概也就两三秒。他把纸递出去的时候，才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一只橘色的猫，圆滚滚的，趴在一截矮墙上晒太阳。笔触不算特别精细，但很温柔，猫的神态懒洋洋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垂在墙沿外面。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字，笔画清秀，写着一个"暄"字。
　　那个男生接过画纸的时候指尖碰上沈赴的手指，凉凉的，像刚才那阵风的温度。
　　"谢谢。"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挺干净的，语速也不快。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那张画，确认没脏，然后把它夹进怀里那几本书中间。
　　沈赴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平时跟谁都能聊，周野说他"脸皮比篮板还厚"，但这一刻他就是想不出下面该接什么话。他看着那个男生把画纸妥帖地收好，然后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对上了大概半秒。
　　半秒。
　　那男生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也不热，只是平静地看了沈赴一下，然后垂下眼帘说了第二句话：
　　"谢谢。"
　　这次比刚才更轻一点。说完他就抱着书转身走了，拐过走廊的转角，浅灰色的针织衫消失在下午的光线里。
　　沈赴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刚才递画纸时的那种触感——轻飘飘的，一张纸的重量。
　　风又吹过来，头顶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沈赴！还打不打！"
　　周野在远处喊他。沈赴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消失的拐角。他抬起手冲周野比了个"等会儿"的手势，然后弯腰把地上那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走过去的时候，发现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社团招新海报，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海报旁边的树根底下，有很小的一朵白色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
　　他蹲下来看了那朵花一眼，然后又站起来，往球场走。
　　"不打了，回去洗澡。"他对周野说。
　　"这才四点！"
　　"累了。"
　　周野狐疑地看着他："你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累了？"
　　沈赴没理他，拎起搭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周野又在后面喊："你今天不对劲啊！"
　　沈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他的确不对劲。因为他一直在想刚才那张画，还有画右下角那个字。
　　"暄"。他认得这个字，但他不知道那是名字还是什么。他也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哪个班的，几年级。他只知道他的手指是凉的，声音是干净的，眼睛被梧桐叶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沈赴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回来。他脱了湿透的T恤扔进脸盆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想，算了，一个陌生人而已。
　　但他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的时候，又把那个人的样子想了一遍。
　　身高大概比他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毛衣是浅灰色的，领口露出的那截白衬衫领子很干净。他弯腰捡画纸的时候，后颈的皮肤被阳光照了一下，很白，看得见细细的绒毛。
　　沈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那种刷了白漆但已经有点发黄的旧天花板，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管旁边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男生垂着眼说"谢谢"的样子。
　　"……想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刚才那阵风带来的味道不一样。
　　那天晚上沈赴没有去食堂吃饭。周野给他带了一份饭回来放在桌上，他也没怎么吃。他坐在书桌前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他其实是想查一下"暄"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又觉得这样做有点傻——他又不认识那个人，查这个干什么。
　　可是手比脑子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浏览器里打出了那个字。
　　"暄"，温暖的意思。用在名字里，有阳光和暖意。
　　沈赴盯着那个释义看了很久。"温暖"两个字在白色的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安静。他想起那个男生蹲在树底下捡画纸的样子，觉得这名字好像还挺适合他的——即使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暖，甚至有点疏离。
　　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暖。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很晚才睡着。宿舍关灯之后，他躺在黑暗里，耳朵里听见室友的呼噜声和周野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他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画——橘色的猫趴在矮墙上晒太阳，尾巴尖垂下来，悠悠地晃着。
　　第二天早上沈赴醒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他决定今天再去那个球场。
　　周三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沈赴第四节一下课就拎着球往操场走，周野在后面喊"今天这么积极"，他当没听见。
　　他投篮的时候眼睛总往走廊那边瞟。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傻，但他控制不住。投了大概二十几个球，进球率比平时低了不少，有一次甚至投了个三不沾。旁边球场的学弟偷偷看了他一眼，大概在嘀咕"篮球队长今天怎么了"。
　　沈赴把球捡回来，拍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又投了一个。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还是没进。
　　他骂了一声，弯腰把滚到脚边的球按住，然后抬头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照在地面上，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
　　他低头拍了两下球，准备再投一个就走。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脚步，从操场边缘的柏油路上走过来。
　　沈赴转头。
　　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斑碎了一地。那个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怀里还是抱着几本书，步子不快不慢。今天没有穿那件浅灰色针织衫，换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的绳子垂在胸前。
　　他低着头走路，没有往球场这边看。
　　沈赴握着球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操场边缘。他走得很安静，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春风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边缘吹得翻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还是没抬头。
　　然后他拐进了实验楼的门厅，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沈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玻璃门。阳光照在门上，反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把球随手扔给旁边等着的周野："不打了。"
　　"你才打了十分钟！"
　　"有事。"
　　沈赴走到操场边缘那棵梧桐树底下。昨天那个人就是在这里蹲下来捡画纸的。树底下的那朵白色野花还在，被风刮倒了一点，但还是开着。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周野正在跟别人嚷嚷"沈赴这家伙最近神神叨叨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有点模糊。
　　沈赴没听见。他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门，在想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几年级哪个班。他只知道他叫"暄"，他走过操场的时候低着头，他的画纸上有一只很胖的橘猫。
　　但这些好像就够了。
　　他决定明天还来这个球场。
　　三月的风还在吹。梧桐树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薄薄地透着光。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有女生坐在台阶上聊天，实验楼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进进出出。
　　沈赴把外套搭在肩上，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下的白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还开着。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决定明天还来这个球场。
　　如果明天没有，那就后天。
　　春天还长。

作者有话说

新文 嘎哒嘎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