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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第一章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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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再见?
今年的冬天好像有些格外冷。
林溪亭敞着的黑色羊绒大衣在遇见地铁外的冷风的一刹那束得紧紧,原本搭在臂弯的天蓝色围巾也套上了脖颈。
临近春节,冷空气湿湿地裹挟着裸露的皮肤,黏腻的触感在毛孔之间侵袭。天黑得早了,暗沉沉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溪亭这些年更加怕冷,瞅着愈发暗沉的天空,默默裹紧了脖颈上的围巾。
可惜,天不遂人愿,手机在宽厚的大衣里震动,震感强烈且连续,林溪亭不得不在寒冷的冬天放弃温暖的口袋掏出手机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此叨扰。
【Toska】:来了吗?到哪了?
【Toska】:林溪亭,你该不会反悔了吧。
【Toska】:可怜jpg。
【Toska】:你忍心将我一个人抛弃在这么?
【Toska】:大哭jpg。
对面的消息接连刷屏。
林溪亭心下无奈,手拿出来一会儿指关节已经冻得通红,他呼了口热气让手恢复些知觉,飞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林】:刚下地铁。
【Toska】:知道在哪吧?
【林】:知道。
【Toska】:我在包厢等你哟~
班长将聚会订在一家知名酒楼,据说来的人比往年要多得多,甚至还有老师。
这么大规模,必有猫腻。
也不知道她今年是抽了什么风,非得拉着自己来参加这个同学聚会,美名其曰是陪她,但往年他没去这个女人一样玩得很开心。林溪亭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上了一天班,自己已然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应付旧同学的拉拉扯扯,这就只当是白来的一顿晚餐,不蹭白不蹭,低头胡吃海喝就对了。
他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着头试图用头顶抵抗寒风。要是没答应她,这个点他早已回到温暖的房子里,准备好一众外卖和水果,舒舒服服泡个澡迎接美好的休假了。
内心不免有些后悔和愤愤不平。
林溪亭不想在冷空气里停留太久,加快了步伐。
幸好酒楼就在地铁不远的地方。
酒楼的暖气开得很足,一瞬间洗去了身上的冷气,整个人的身体被暖气包裹,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林溪亭走了两步感觉到些许热气上涌,摘下围巾搭在臂弯,解开扣子,露出里面浅棕的毛衣。他走到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有很多人的面孔已经陌生到他叫不出名字。
高中毕业以后,林溪亭或许是出于私心,也可能是他本就孤僻,很快和很多人断了联系,唯一一直保持骚扰的只有许霖。
“这儿,溪亭。”说曹操曹操到,许霖看见他朝他走过来,嗓门不算大,但她的叫喊还是让不少人听见了。
林溪亭说不上来的尴尬,面对他们的打量只能保持一个得体的微笑,实则内心已经将许霖骂了八百遍。
班长在靠门边的地方和人寒暄,听见他的名字,眼睛一亮,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溪亭同学。”班长笑着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那个陈班。”林溪亭在脑子里拼命检索班长的名字,个子虽然见长,但是低垂着脑袋皱着眉的样子,冷汗都快下来了。
“陈钰涵,你别逗他了。”许霖笑嘻嘻地打岔进来替他解围,侧过身子拍他的肩。
“我还以为他好歹还记得我这个班长呢。”陈钰涵笑了笑,“没事,这么久没见,不记得名字也很正常啦。倒是没有以前那么沉闷了。”
“上了三年班总得有点长进吧。”林溪亭放松了些,抿着嘴无奈地说。
许霖摆手不提:“你不觉得他这些年又长高了不少吗。”
“确实,180有了吧。”陈钰涵一头卷发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容,和许霖站在一块絮絮叨叨。
“我倒是想,可惜一直还差一点点。要严格来算,179.4吧。”林溪亭抿嘴扬了扬嘴角。
“怎么还算小数点,可惜了,四舍五入也进不了180。”陈钰涵笑着调侃,“你们两个还是坐一块对吧,过一会儿赵班来了我们就准备开吃。”
“OK。”许霖对着她比了个手势,俏皮地眨了个眼。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还好,不算太势利?”许霖拉着他坐下悄悄说。
网络上的段子看多了,大多都觉得同学聚会只是一个炫耀自己的场子。
“嗯。”林溪亭将大衣脱了,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放心啦,不会让你坐立难安的,我们班什么氛围你还不知道吗?”许霖非常坚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今天要你来是因为有大事要宣布。”
“什么大事?”林溪亭疑惑地看她。
“哎呀,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是好事啦。”
“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是不是又瘦了一点。”
“还好吧。”林溪亭对这些完全没感觉,三餐正常一切正常应该也不太会出问题。
“别太忙了,上次见你还是十一,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一个工作狂。”许霖暗自腹诽,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虽然在一个城市上班,但能见面的次数也是少得可怜,“下次约你你可不能再拒绝我。”
“我什么时候拒绝你了,你看,人这么多的场合我不也跟着来了?”林溪亭不满。
“好伐好伐,我请你喝奶茶,你瞅瞅,见到你太激动我都忘了给你了。”许霖从下面掏出来放到桌上,“口味没变吧?”
“没。”刚好有些饿,温热的牛乳茶下肚,从胃暖到心肺,舒服得眯了眼。
“唉,在座的估计也就我一个苦命研究生了,果然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许霖环顾一周,心力交瘁,“你知道吗,我甚至带了电脑过来,导师一个电话我就要改我的论文。”
“上班了也好不到哪去啊。”林溪亭苦笑。
说着说着,人越来越多,几乎三张大圆桌快坐满了,包厢也嘈杂了很多。
“老赵怎么还没来?”有人问。
“我问问,别急,应该看完自习就来了,他今年又带高三。”陈钰涵朗声回复。
“Dragon一把年纪了,带高三还吃得消?”
“也不是届届都有你们这么捣蛋。”人还没到,声音先行,门被推开,老赵头发白了一半,声音依旧洪亮,语气里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看看这是谁。”
老赵侧身顺势拉出了他身后的人——林溪亭手中的奶茶杯顿在半空,别人可能会认不出来他是谁,毕竟过去了8年的时光,可林溪亭不会。
那张脸轮廓更硬了,下颌线清晰,眉骨高而沉,眼神却比少年时更深邃,脱去了一身少年稚气,眼神更加锐利,但好像和林溪亭在梦中描摹千百次后的面容一样,就像这么多年一切都没有变化。
“好久不见各位。”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熟悉的笑。
林溪亭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他8年以前的声音,但他发现脑海里似乎难以搜索到一分,彩色的记忆片段仿佛在上演默片,死寂的沉默让人失去一切回望的勇气。
他和许霖坐在角落里,开始庆幸自己的位置无法轻易被他窥探。
“祝临榆?”许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她不明白一个已经消失了8年的人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出现在这里,仿若那些不告而别都未曾发生。
许霖的声音不算太小,同桌的同学听见起了些许躁动,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一下勾起了一众人的回忆。
祝临榆的视线顺着嘈杂的声音望过来。
林溪亭一僵,低垂着眉眼,不断摆弄手里的奶茶杯。祝临榆,这个名字在高考过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在他的生活里提起,久到他都已经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名字连同那段时光一起忘记。
许霖的视线恶狠狠地和祝临榆对上,他相对的瞬间表情滞住,变得愕然,他迫切地出声想要说些什么。但场合不对,他只能敛下神色,和上前的同窗攀谈。
他愕然得太明显,太久没见,没有人能够在此刻通过他的表情读出他的内心,究竟是想见,还是想永远不见。
“祝临榆,你这么多年去哪了?”
“在国外上学。”祝临榆回答的声音很平稳,好像8年的不告而别只是弹指一挥间的小事。
林溪亭咬着嘴里的吸管,奶茶的甜味在舌尖泛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突然涌上的涩意。
“怎么现在回来了?”还有人在问。
“回来报效祖国啊,我是提前修完学分回来的。”祝临榆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的朝林溪亭的方向看去,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厉害啊,不愧是学霸。”周边的同学附和着。
“他怎么还敢回来!”许霖压低声音,奶茶杯被她轻摔在桌子上,她紧握的手指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不满:“当年一声不吭就消失,居然还有脸参加同学聚会。“
“溪亭,这不是我说的好事,我根本不知道他回国了。”许霖反应过来,赶紧拉住林溪亭的手腕,急忙解释,“要是知道他会出现,我才不会来这里。”
林溪亭慢慢松开咬着的吸管:“我知道,没事的。”
“你想走吗,你想先走的话直接离开就行,班长和老赵那边我去打招呼。”
林溪亭摇头:“不用,我没事。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溪亭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尾音发颤,轻到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含糊在嗓子里。
许霖无奈地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突然跑来参加同学聚会了?在座的各位好像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吧。”门口的声音纷纷扰扰,但他不想听到的每一件关于祝临榆的事情都分毫不差的传进林溪亭的耳朵。酒楼亮眼的白织灯突然有些晃眼,林溪亭被照得睁不开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心脏的闷痛却不停地告诉他眼眶酸涩的真相。
“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了,就把他一起带过来了。”老赵笑着说,“我还以为他已经忘了我们这群老师了。”他拍着祝临榆的肩膀,眼角的鱼尾纹的褶皱里满是欣慰。
“还是记得老师您的,您可是我的启蒙老师。”
“少捧我,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吗,上我的数学课从来不听讲。”老赵乐呵呵地拉着他去了主桌,“你是在哪读的书?臭小子,出国了连去哪个大学都不说一声。”
“苏黎世。”
“名校啊,可以啊你。”
“现在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对啊对啊,你说你出国就出国,不吭一声就算了,居然还换了联系方式,太不够义气了。”
“就是啊,你知道吗,当时那个……那个谁还以为你出事了,跑到办公室问了一整圈。”
空气仿佛突然凝滞了一瞬,白织灯晃了两下,面前的物品似有重影在摆动,林溪亭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他放下手中的奶茶杯,搅弄自己拇指指腹的软肉。
“林溪亭吗?”人群中有人想起来了这个名字。
许霖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林溪亭的手。
“林什么溪亭啊,是我好吧。”许霖一把站起来,挡住众人的视线,朝着祝临榆这边走过来,气势汹汹,“好久不见啊祝大少爷。”
许霖伸出手意图和祝临榆握手,他的手搭上来的刹那许霖蓄力一握,祝临榆却纹丝不动,只垂眸静静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霖自知力量悬殊,她的目的也不是让祝临榆吃痛,只是警告他离林溪亭远点。
“可怜我一番好心地担心你,你倒是在国外逍遥呢。祝大少爷。”
祝临榆嘴张张合合几次想要解释,许霖干脆利落地松了手,将祝临榆的手落在半空中。
“大少爷没事就好,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倒也让我宽心了不是。”最后那几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祝临榆的心上重若千钧。
“宽心”?祝临榆胆大嚣张了26年,在这件事上却可笑的懦弱胆小,细细地在咽喉处辗转品读许霖话里的深意。
“好啦好啦,大家都来的差不多了,我们准备上菜了。”陈钰涵恐气氛变得僵硬,笑着招呼大家落座。
祝临榆怔愣间被拉扯着坐到了老赵的身侧,推搡间,桌面摆了三杯酒——以酒谢罪。
祝临榆和林溪亭之间隔了三张圆桌,他们的距离很远,遥遥相对。
【YuH】:怎么回事。
【Toska】:诶呀,谢了,下次请你吃饭。
许霖把聊天界面摆给林溪亭看:“怎么样,姐还是有实力的,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靠近你。”
林溪亭笑了笑,嘴角僵硬:“你比我小。”
“好好好,妹妹妹行了吧。”许霖见他神情没有那么紧绷,悄摸松了口气。
老赵那桌坐满了爱喝酒的男生,酒过三巡,开始调侃起老赵那段丢人的往事,大家都很熟悉侃侃而谈,只有祝临榆不知道,那是他刻意错过的生活。
很多同学也是7年以来第一次见面,彼此寒暄,少不了聊一些当年的琐事。
“祝临榆你是不知道,高三上快结束的时候,老赵和一群老师、主任去吃饭,不知道喝了多少,正上着晚自习他醉醺醺地进到教室开始絮叨,说什么心血啦、高考啦,在讲台上说教演讲了半个多小时。”
“哪有这回事。”老赵抵赖。
“诶,你别说,我还有录音。”说着有人作势要掏出手机。
“偷带违禁品,你小子。”老赵的声音里有很多东西,唯独没有责备。
“老赵这次喝了不少,不能回学校又在晚自习上发表言论吧。”
他们哄笑一团,祝临榆也笑了,举杯见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眼神越过很多人,做得浑然不觉。
他看见林溪亭正低头专注地挑鱼刺,动作轻缓,雪白的瓷碟却没有什么污渍,干干净净的,就知道他没吃什么东西。他知道林溪亭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他也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迅速,打得人措手不及。
只吃这么一点,祝临榆忍不住皱眉。视线一转就和许霖对上眼,许霖依旧凶狠地望着他,她动作比划两下,意思是“再敢乱看就挖了你的眼睛”。
祝临榆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
8年,时光足以让相伴的青年长成陌生人,也足以让未出口的话在心底结出硬茧。
推杯换盏过半,陈钰涵在这个时候清了清嗓子,起身:“这次叫了不少同学过来参加聚会,是因为我有一件好事想要告诉大家。”
“是吧老赵。”
老赵顺势站起身,他举起酒杯,满眼都是笑意。
“你们老赵我,马上就要退休了。”
“我可是听说这件事才张罗了不少人。”陈钰涵笑着搭上老赵的椅背。“毕竟我们可是老赵带过最调皮的一届。”
“恭喜啊,老赵!”
许霖时而会很感慨,他们的高中是一群很奇妙的存在,没有太多硝烟,没有太多矛盾,像一捧被阳光晒暖的溪水,清澈、自在,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韧劲。
而这股劲一直被保存至今。
除了一无所知的祝临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