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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看见了白光 云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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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那天在阿九的破屋里待到快晌午才走。她帮他削完了那根木棍,又把他桌上那堆零碎东西归置了一遍——碗摆正、蜡烛立直、墙角那卷麻绳盘成圈。阿九靠在门槛上看她忙活,嘴里叼着半块面饼,含含糊糊地说:"你比我养父还爱收拾。"
云一没理他。她走之前把那棵还活着的小葱浇了水,又把瓦罐挪到了能晒着太阳的位置。阿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削他的木头。
云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午间的东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她侧身穿过人群,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她想回去问问苏瑾,那块招牌、那枚铜钱、阿九养父留下的木板,这些事苏瑾还知道多少。
拐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她训练过的耳朵能分辨出来——两双鞋,布底,落地节奏刻意压着,跟了她至少有一条街。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变,但方向稍偏,往人少的地方拐。身后那两双脚跟了上来,距离在缩短。她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支金簪的簪身。不算武器,但够硬,尖端也够尖。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她假装走错了路,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了那两个跟着她的人。
两个汉子。短褐扎袖,腰间别着短棍。个头都不高,但壮实,肩膀厚得像两扇门板。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从鼻梁横过去的疤,跟她方才在阿九脸上看见的那道新伤在同一侧。
张虎的人。
云一没有动。她靠着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松弛得像在等人。
疤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她一眼,用长安话问:"你是阿九那小子的人?"
云一没说话。她看着对方的手——右手五指正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是在蓄力。
"我们爷说了,那小子多管闲事,得给他长个记性。"疤脸汉子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只剩三四步了。"听说这两天有个哑巴总去他那儿,是你吧?正好,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爷想见见你。"
他说完就伸手来抓云一的手腕。他大概觉得一个不会说话的瘦姑娘,一抓就能拽走。
云一在对方指尖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动了。她手腕一翻一拧,反扣住对方虎口,拇指精准地压在他手背正中那条筋上。疤脸汉子闷哼一声,整只手麻了大半,本能地往后退。云一顺势松手,侧身避过他另一只手挥来的拳头,膝盖顶在他腿弯处,力道不重,但准——他单膝跪了下去。
另一个汉子见状抽出短棍朝她劈来。云一矮身避开,棍子擦着她头顶扫过去,砸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她一脚踹在对方膝外侧,那人踉跄两步撞上同伴,两个人叠在一起滑到了墙根底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次呼吸。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云一站在巷子中间,垂着手,呼吸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了那两人一眼,转身就走。
她没走成。她刚迈出一步,后脑勺一阵剧痛——第三个。她没听见脚步声,那个人一直贴在墙角的杂物堆后面。一根短棍结结实实地抡在她后脑偏右的位置,力道大得像一锤砸下来。
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那白光不是昏过去之前的黑,是真正的白。白到刺眼,白到她不得不眯起眼来。她以为自己倒了,但她发现自己还站着——或者说站着,但不在巷子里。那是一片她形容不出来的空间,没有墙,没有地,全是光。光的深处有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
"……瞳孔反应……微弱……"
"……脑水肿,准备……"
"……她手上这个簪子怎么回事……拔不下来……"
云一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字眼。那是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播报一样的普通话。有人在说"脑水肿",有人在说"瞳孔"。她听懂了——那是在说她。现代的医院,现代的医生,她回到现代的身体还躺在某个地方,没有死透。
她心头一紧。然后那白光骤然退去,像潮水一样唰地抽走了。她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去——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一把拎出——她又跌回了那条窄巷。后脑勺的剧痛重新涌上来,她撑着墙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三个人已经跑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掉了一根短棍,和一小片从她发间蹭落的碎土。
云一靠着墙站了很久。久到发黑的眼睛重新看清了眼前的砖缝和墙角的青苔。她伸手摸了一下后脑,指尖触到一片黏湿。血。但不深,没伤到骨头。
她在墙根底下坐了不知多久,直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地上的影子转了个方向。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回了苏宅。
小玉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菜筐差点摔了。"表小姐!您头上——您这是怎么了——"云一抬手制止了她的惊呼,自己走进西厢房。她找到苏瑾给她备的那只药箱,摸出一块布条缠在头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苏瑾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处理完了伤口,正靠着榻壁坐着,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眼睛望着窗外。苏瑾走到她面前蹲下,看了一眼她头上那块布条透出来的殷红,脸色沉了沉。
"谁?"
云一摇了摇头。然后她用普通话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苏瑾,我看见了。"
苏瑾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刚才被打了一下,昏过去之前——我看见我的身体还在现代。有人在我旁边说话。医院。他们在救我。"云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只要我在这里死了,我就能回去。"
苏瑾没有说话。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云一的眼睛。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
只有一个字。
云一看着苏瑾。苏瑾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东西。云一问:"你为什么留在这里?你明明知道——"
苏瑾抬眼看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因为我不想回去。"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笃定了很久的事。"我在这里有一个宅子、一个亲人、一碗热汤。我在那边什么都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云一明白。她太明白了。
现代那边有什么?一间公寓。一笔花不完的钱。一个代号。十年里她杀过的所有人。没有人会在清晨把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没有人会在她出门时把她的领口扯平,没有人会把一块画着马的木板翻来覆去地留十几年只为了交给一个可能永远遇不到的人。
苏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她背对着云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当初醒在乱葬岗的时候想过死,死了就能回去了。可我在地上躺了三天,看见蚂蚁爬过我的手背,看见那只金簪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我就想——再等等。明天再死。然后明天又明天,就活到了现在。"
她转过身来,看着云一。"你刚才被打的那一下,看见那些东西了。但你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一没有说话。
苏瑾走过来,在她面前重新蹲下。距离很近,近到云一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苏瑾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云一头上那块布条边缘渗出的血迹,力道极轻。
"因为你不想走。"苏瑾说,"你的簪子也没让你走。"
云一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金簪不知什么时候又热了,隔着衣料暖暖地贴着手腕。她想起来——被打中后脑的那一刻,那阵白光漫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正本能地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支簪子。是簪子把她拽回来的。是她在白光深处听见医生说话时,下意识攥紧了那支簪子。
是它知道她不想回去。
苏瑾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晚风灌进来,带着灶房那边飘来的饭香。小玉在院子里喊:"娘子,表小姐,吃饭了——今晚炖了鸡汤,多放了枸杞——"
苏瑾回头看了云一一眼。她的半边脸浸在暮色里,剩下的那半边在屋内灯烛的映照中,眉眼温柔得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水。
"来吃饭。"她说。
云一站了起来。后脑还在钝钝地疼,但她的腿没有发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金簪。簪尾那两只暗红的鸟眼在黄昏里微微反着光,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
她没有拿它。她把它留在桌上了。因为她知道明天醒来它还会在。她也会在。
她走进院子,坐到饭桌旁边。小玉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枸杞被炖得胀鼓鼓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一路淌下去,把心底最后一丝冰都化开了。
苏瑾坐在对面,也在喝汤。小玉蹲在灶房门槛上吃自己那一碗,嘴里念叨着今天的鸡很老练,炖了半个时辰才烂。暮色一寸一寸地从院子里撤走,墙头上的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来蹭云一的脚踝。
云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她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脑袋,指腹触到温热柔软的皮毛。那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忽然想——如果回到现代,就没有人会蹲在门槛上念叨鸡汤炖了多久,没有猫蹭她的脚踝,没有苏瑾在暮色里看着她时那种"你回来了就好"的眼神。
她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搁下,用长安话对小玉说了一句:"好吃。"
小玉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连声说:"那我明儿还炖!再放些香菇!"
云一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那一刻她知道,她不会走了。她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