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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匕首藏在袖中   那一夜 ...

  •   那一夜云一睡得很浅。
      她做了梦,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瓷片拼不到一起。她梦见浴缸里的水是温的,梦见有人从水面上方俯视她,看不清脸。然后那水忽然变成了金色的,像融化的铜,沉甸甸地裹住她的四肢。她想浮上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拽着,低头一看——一只歪脖子的鸟叼住了她的裤脚。
      她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那一角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枣树的轮廓在微光里虚虚地浮着。她摸了摸后脑,布条还缠着,疼已经从锐痛变成了钝痛,像有人拿块石头一直抵在那儿。
      她没再睡。靠着榻壁坐着,把金簪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掌心里。簪尾的鸟眼在黑暗里什么光都没有,冰凉凉的。她用手指沿着那只歪鸟的轮廓描了一圈,从尖喙到尾羽,每一道线条都刻得很深,像是制簪的人用了很大的力。
      天亮之后她去灶房,小玉见了她头上的布条吓了一跳,拉着她左看右看,嘴里絮絮叨叨念了半晌。云一任由她看,然后端起她塞过来的那碗粥,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杌子上慢慢喝。粥里放了红枣,熬得甜丝丝的,软烂的米粒抿一下就化了。
      苏瑾从正堂出来,见她已经醒了,也没多问什么。只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一小罐新的药膏搁在她手边,轻声说:"晚上睡前换一回,留了疤不好。"
      云一点头。
      吃完早饭后她出了门。晨风比前几日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街上的落叶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阿九那条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正拄着一根新削好的木棍站在门口,右腿还不敢吃劲,但已经能挪几步了。
      看见她的时候,他手里的木棍差点没拄稳。
      云一走近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整张脸绷得像块铁板。他的目光落在她头上那圈布条上,在布条边缘渗出的暗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那点血色就从他脸上褪下去了。
      "谁?"他问。只有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阿九判若两人。
      云一蹲下来把他脚边那只被碰倒的瓦罐扶正,又看了一眼那棵葱——蔫得彻底趴下了。她伸手把枯叶摘掉,然后才抬头看他,用长安话说:"张虎。"
      阿九的手指攥紧了木棍顶端,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左边眉尾那道旧疤因为表情绷紧而微微扭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一以为他要把那根木棍捏碎。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整个人像是硬生生把一团火摁在了胸膛里。
      "我去找他。"
      云一站起来,拦在他面前。她没说话,只是堵着门不让他出去。阿九绕了一步,她也跟着横了一步。两个人像在跳一种无声的舞,一个要往外闯,一个死死拦着。
      "你让开。"阿九的声音哑了半截。
      云一摇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上那块布条,然后指了指阿九还肿着的右脚踝,又指了指他脸上横七竖八的那些伤。她的意思是:你去了也是送。你一个人,对上人家十几个人,走都走不了。
      阿九看懂了她比划的意思,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的肩垮下来半寸。他靠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养父死的时候我没护住。你被打了我也没护住。我他妈的——"
      他没说完。后半句被他自己吞了回去,只剩下一团含混的浊气从指缝里泄出来。
      云一蹲在他面前。
      她蹲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那两节凸起的脊骨,在皮肤下面微微颤着。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攥紧木棍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拳背,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尖微凉,搭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烧炭上的叶子。
      阿九的脊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两只眼睛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差点没忍住。他看了一眼云一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不怕?"
      云一摇头。
      "他们还会来找你。"
      云一没有摇头。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早上出门前她从自己枕头底下拿的。一把匕首。不大,一掌来长,刃口是苏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铁磨的,不算好,但够尖。她前两天在阿九墙角那堆杂物里看见过这把刀,以为是废铁,昨晚专门回来拿了。
      阿九低头看见那把匕首,愣了一瞬。"这个……你哪翻出来的?"
      云一把匕首转了个方向,刀柄朝着他递过去。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伤,又指了指阿九的脚,然后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她的长安话词汇有限,但她用最少的字拼出了她要说的:"我、会。"
      阿九听懂了。她说她会。她能用那把匕首。她连说了两个短句加起来也不过五个字,但他听懂了。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从她沉静的眉到她纹丝不动的嘴角,再到她那双天亮一样干净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冲动像个毛头小子,又蠢又急,跟眼前这个姑娘一比简直像个炸了毛的狗崽子。
      他把匕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他抬头,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但已经收拢了,成了一簇有方向的、能烧得久的火。"行。你教我。"
      云一看着他说出这三个字时的那张脸。晨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嘴角的那个弧度跟平常一样翘着,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我跟你闹着玩"的松垮,不再是"你是个有趣的哑巴"的随意。是那种她在组织里见过的、一个人决定把后背交给另一个人时才会露出来的眼神。
      她点了头。
      接下来的三天,云一每天早晨都去阿九的破屋。她教他的不是什么精妙的功夫,就是组织里最基础的格斗技——怎么在被抓住时脱身、怎么用最短的距离击打要害、怎么在一个人对多个人的时候腾挪闪避、怎么利用地形让对方的优势变成劣势。阿九学得很快,他的身体本身就有底子,混了十年街头的打架经验跟云一教的那些东西一碰,像火遇上了油,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第三天下午,云一用一把没开刃的旧铁刀跟他对练。阿九的右脚踝还不能全力蹬地,但他左腿做轴,身体拧转的速度极快,避开了她两次佯攻。云一收刀站定,看着他的落位——背靠着墙,跟她的距离恰好是一臂之长,是攻守皆宜的位置。
      她点了下头。
      阿九喘着气靠在墙上,汗从鬓角淌下来,划过脸颊那道新疤。他咧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热气腾腾。"怎么样?"
      云一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一分。勉强可以。
      阿九翻了个白眼,把刀放下,抓起搭在门框上的破布巾擦了把脸。他擦完脸之后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昨天翻养父留下的东西,又找着一样。"
      他从墙角那只补了疤的陶罐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走过来递给云一。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虫蛀了好几个洞。云一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画了一幅地图。墨线褪得只剩淡灰色,但还能辨认出——长安城的轮廓。城墙、坊市、街道,都用细线勾勒出来。而在城西某个位置,有人用朱砂点了一个圆点。
      圆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字迹工整秀丽,是簪花小楷,跟阿九那手歪歪扭扭的炭笔字天壤之别。那两个字的笔划极细极稳,像是女子所写。
      "柳、巷。"
      云一抬头看了阿九一眼。阿九正低头看着那张地图,额头上的汗还在淌,但他的神情安静下来了。"我养父从来不提这些东西。可他把这张纸藏在最底下,用瓦罐压着,比那块画马的木板还上心。"
      他伸手,指尖在那颗朱砂圆点上轻轻碰了一下。"你要去看看吗?"
      云一看着那张泛黄的旧纸,看着纸上那两个娟秀的字迹。柳巷。城西。被朱砂点出来的位置。她想起那支簪子上的歪鸟、铜钱上四蹄腾空的马、招牌上翅膀半张的鸟、木板背面画着的握簪的人形。这些东西像一层一层的茧,正在被她一针一针拆开。
      她把地图折好,小心地还给阿九。"你收着。"
      阿九接过地图塞回陶罐底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
      云一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不是时候。她指了指窗外——暮色正在从西边压过来,巷子里的风凉了。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再指了指他的,意思是你腿还没好利索。
      阿九笑了一声,把破布巾重新搭回门框上。"行。听你的。"
      他送她到巷口。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晚风把枯叶卷成一团一团的小漩涡,在脚边打转。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绛紫色,几只归巢的鸟擦着屋檐飞过去,翅膀扇动的风声沙沙的。
      云一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九。他拄着木棍靠在墙根上,夕阳落了他一身,眉眼被光晕得柔了。他见她回头,嘴角一翘,露出一个跟平时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笑。
      "明天还来?"
      云一点头。
      她转身往苏宅的方向走去。风裹着灶房的烟气和晚饭的香味从街那头飘过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后脑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袖中的金簪安静地贴着腕骨。她伸手隔着衣料摸了一下簪子的形状,指尖触到那微微凸起的鸟眼。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死了,回去了,她一定会记得这些黄昏。记得长安城的暮色是什么颜色,记得晚风里混着柴火和饭食的味道,记得有人靠在墙根底下等她明天再来。
      她加快了几步。灶房的烟正在变浓,小玉大概又在炖什么。
      回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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