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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沉 到幽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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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幽州的那日,天色已经暗了。马车在刺史府门口停稳的时候,风正从北边翻过城墙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干燥泥土气息,裹着一层细碎的浮尘。李稷先跳下马车,伸手接了一下云一的手肘。她踩着车辕落地的时候,她站定之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说。
"先进去。"李稷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她已经迈步跨过了门槛。廊道里的灯已经被提前点上了,火苗在纱罩里稳稳地燃着。她穿过廊道,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看见窗纸是新换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口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榆枝。她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了片刻自己的手背,然后就着那个姿势往后倒进了被褥里,面朝上躺着,睫毛已经合拢了。
李稷站在门口,他走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侧过身去,面朝墙壁。他弯腰把她脚上那双旧布鞋脱了,又把她的外衣从肩头轻轻扯下来叠好搁在床头,然后把被角拉起来盖到她肩头。她的呼吸很快就匀了,在暮色里像一口被填平了的浅井,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掌心的纹路朝上。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在床沿坐了片刻,听见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站起来把窗子合拢了半扇,在窗台边沿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几枝被斜插在粗陶瓶里的榆枝,叶尖还带着被折下来时残留的晨露水痕。
之后的几天,云一还是嗜睡。第一天傍晚她在窗台边沿坐了一会儿,靠着窗框就合了眼。第二天午后她坐在书房案侧看李稷批文书,看着看着下巴就搁在了自己手背上,呼吸慢了下来。李稷没有叫醒她,搁下笔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披风轻轻盖在她肩头,又坐回去继续看了。他埋头批完最后几行,搁下笔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侧着头靠在臂弯里,暮色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和眉骨的轮廓描成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弧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云一最近总是睡得这么沉。他们在幽州已经住了三天了,旅途的疲惫早就该散了。这天晚间用完饭,云一在井台边洗了手,走进来在床沿坐下,靠着床头板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秋衣,才缝了两针就放了下来。
"今儿不早了,"她说,"明天再缝。"她把秋衣叠好搁在窗台边沿,然后平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李稷坐在案边,他把手里的卷册合拢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她闭着的眼,她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深了。他伸手把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别到了她耳后。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她。窗外的月光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她闭着眼,嘴角微微松弛着,呼吸匀而长。他在月光下看了她很久,像在看一道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太多次的旧墨痕,在最后一页纸被合拢之前,它仍然保持着它该有的颜色和清晰度。
"你最近怎么老是睡不醒。"他在月光下低声说了一句,他没有等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头。她还在睡着,均匀而绵长。他偏过头看着她,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描成一道温和的银白色。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纸被月光照透的轮廓上。
屋外夜风穿过院子,把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在那道细响里合上了眼。月光依然照在窗纸上。第二天清晨,云一醒来的时候李稷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晨光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屋。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润润的暖色,然后推开被子下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