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3、同往 贞观十 ...
-
贞观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二月还没过完,永安王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细密的芽苞,在日光里泛着浅青色的光泽,边缘被春风拂过时微微颤动着。永安王府前院的廊柱底下,几只旧木箱已经被搬了出来,箱盖开着,露出叠好的衣料和卷好的书册。
云一蹲在其中一只木箱旁边,正把几件叠好的衣裳往里码。李稷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动作,然后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一卷被她压歪了的书册抽出来重新放平,搁在衣料上面:"幽州那边的屋子我已经写信让人收拾好了。窗纸换了新的,床也加了一床厚褥子。"云一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搁进箱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什么时候学会操心这些了?"
"当了王爷之后学的。"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李稷蹲在她旁边,他的目光从她手指上那道已经被井水泡得泛白的细纹移到了她低垂的眉眼之间。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到眼睛上,他偏头眯了眯眼,又转回来,目光继续落在她的侧脸上:"皇兄已经准了。咱们一起回幽州。"
那天傍晚,李世民在含元殿东偏殿召见了李稷。殿门半敞着,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李稷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把幽州这一年的事务简要做了个交代,话尾刚落,又接了一句:"臣想带王妃一起回幽州。"
李世民坐在案后,他的目光从李稷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庭院里那棵正在返青的槐树上。他没有立刻答话,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枝条上的芽苞,思绪回到了多年前,长孙皇后尚未去世的那段时光,最后吐出一句:"你很喜欢她。"
"嗯。"
"朕当年也这样。走到哪里都想带着……哎"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卷摊开的册页上,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停了片刻:"你比我幸运。至少你身边的那个她还能跟着你走。"他偏过头来看了李稷一眼,李稷站在案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李世民把手指从纸页边缘收回来:"去吧。带她一起去。幽州那边的事务,你接着处理。朕准了。"
李稷躬身行了一礼:"谢皇兄。"他直起身来转身往殿外走的时候,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在那里站了两息。然后他跨过了那道门槛,沿着廊道走远了。脚步声在廊柱之间渐渐变轻,被暮色裹着朝院墙的方向远去了。
送行的马车在二月末的一个清晨停在了永安王府门口。车厢里塞了几只木箱和几卷用油布裹好的书册。陈伯站在马车旁边,李稷正弯腰把最后一只包袱塞进车厢角落,把布角压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云一从院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袄,袖口的针脚已经被她反复缝过了。她走到马车旁边,李稷已经站直了,侧过身来,替她挡了一下从巷口灌进来的晨风。她踩着车辕上了马车,弯着腰钻进车厢的帘子后面,在坐垫上坐定。她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永安王府的院门合着,门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李稷踩着车辕上了马车,在她旁边坐下来。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在车厢里被坐垫和木板同时吸收了大半,只剩下那种持续的、低微的振动。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搭在了她手背上,她翻过手掌,跟他手指交错着搁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她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正在朝后方缓慢地退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墙上那些砖缝之间的细痕照得清清楚楚。
"幽州那边,"她放下帘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咱们能待多久?"
李稷靠在车厢壁上:"皇兄没说期限。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五年。"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更久。"马车正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行驶着,把那些被晨光拉长的影子一个一个地丢在了身后。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收拢了一下。他的指尖在她指缝间微微动了一下。那道细响在车轮和风声的间隙里被接住了,在车厢内侧沿着坐垫的边沿缓慢地传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被下一阵卷起尘土的风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