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90、家宴 腊月二

　　腊月二十九那天，他们从幽州启程回长安。路上的风雪比预想的大了一些，但赶在除夕之前，马车还是稳稳地停在了永安王府门口。陈伯已经提前几日回了长安，把府里上下打扫干净，廊下挂上了新灯笼，连门槛内侧的铜钉都被擦得发亮。
　　除夕那夜的宫宴设在含元殿东偏殿。殿内炭火烧得旺，墙角的铜盆里炭块泛着暗红色的光，把整间殿烘得暖融融的。云一换了一身新裁的杏色锦袍，头发被仔细绾了起来。她站在殿门口往内看了一眼，里面的灯光把那些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李稷走在她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别紧张。就当是回苏宅吃年夜饭。"他说完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暮色里没有说话。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跟身边的李治说话。他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李稷和云一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李稷身上，然后移到了云一脸上。李稷领着云一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跟着他躬身行了一个礼："臣妾苏氏参见陛下。"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他看着云一低垂的眉眼。他早就从信里知道了一些事，知道她在民间救了李稷，知道她为了护住他掉进了河里，知道她被人辗转卖进宫里做了一年粗使，也知道她在幽州重新站在了他身边。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了："你叫苏云一？"
　　"是。"
　　"抬起头来，朕看看。"云一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面前案面那道被灯焰照亮的边缘。他看着她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李稷。他弯了一下嘴角："好。好。平安就好。"
　　李治坐在侧边的席位上，偷偷朝云一笑了一下，李治现在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少年时候的圆润，正在朝青年人的轮廓过渡。他看着李稷站在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小叔叔，婶婶真好看。"李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用同样的低声回了一句："就你嘴甜，你小点声哈。"
　　宴席在暮色中持续到了更深的时候。灯火、酒盏、碟沿上的细光在案面和衣料之间来回流转，像一本被反复合拢又翻开的画册，每一页都铺满了细碎的金色斑点。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李稷和云一身上收回来。除夕的钟声从宫墙外面传进来时，他对着他们举了一下酒盏。
　　正月初四那天，永安王府前院挂满了红绸。廊柱上贴了新写的喜联，门框边缘的红纸被裁得齐整，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细弱的亮光。吉时一到，李稷穿着石青色的吉服站在前厅，云一穿着新裁的朱红锦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觉得这颜色比杏色更沉一些。苏瑾和小玉被安排在客席前排，小玉探着身子朝前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嘴角的笑容没有收。
　　礼成之后，小玉第一个跑过来拉住了云一的手，又松开，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表小姐，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
　　苏瑾站在后面一步远的位置，她的目光穿过小玉的肩头落在云一脸上，像在看一棵被她移栽了四年的树终于开出了花："回来了就好。"
　　李稷把苏瑾和小玉送到永安王府门口的时候，府里已经备好了一辆青布马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几匹上好的料子、两坛新酿的桂花酒、一包干枣、几卷新书，还有一只用粗布裹着的小坛子，坛口封着腊，里面是幽州带回来的土蜂蜜。苏瑾看了一眼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你装这么多做什么？"
　　"给你们的。还有一些是给西市那边的。"李稷站在马车旁边，他偏过头来看了苏瑾一眼，"老胡、赵铁匠、刘婆子、老周——苏瑾姐，你帮我分一下。"
　　苏瑾靠着马车边缘，他的目光跟四年前蹲在苏宅井台边沿时一样："行。我帮你分。"
　　马车走远了，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最后那道车影吞了进去。李稷站在院门口，他转身的时候，院墙上方那一线余晖正把廊柱上残留的红绸照得微微泛亮。他穿过院子走进后院的时候，云一正坐在窗前拆发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偏头看着她把最后一支钗取下来搁在窗台边沿，她低头把发尾拢了拢，露出颈后一段被衣领半掩的弧线。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行。比扫集贤殿的旧书库轻松。"
　　他靠过去，后背贴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时肩膀微弱的起伏："苏瑾姐和小玉她们回去了。"
　　云一拆完发髻转过头来："你给她们装了一车东西。"
　　"给西市那些人也有。"他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暮色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像一枚被反复抚平过太多次的旧书页边缘正在缓慢地舒展它最后一道卷痕。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两个人在暮色里安静地坐着。
　　过了几日，李世民找了个由头把李稷叫进了书房。他坐在案后低头批着折子，等殿门合拢之后才搁下笔："朕听说你和你那王妃，还没有孩子？"李稷站在案前，他把目光从案面那卷折子上收回来，如实答道："臣跟王妃都觉得，此事随缘就好。"
　　李世民靠回椅背里："是你不想要，还是她不想要？"
　　"臣不着急。"李稷说，"王妃的身体要紧。"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太多次的旧账目的最后一行数字："随缘也好。朕也不催你。"他重新拿起笔，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在返青的槐树，已经冒出了细密的芽苞，"朕那些年也忙，子嗣的事后来才慢慢有的。不急。"
　　李稷躬身行了一礼，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在廊道里遇见了李治。李治从弘文馆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书册，见到他之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朝四周看了看，确认廊道里没有别的人，才压低声音："小叔叔，你们还没有孩子吗？是你不行的还是她不行？"
　　李稷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把他也拉到廊柱后面："李治，你一个十几岁的太子，整天操心这些事做什么？"
　　李治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就是问问。父皇前几日也跟我说过，说小叔叔的子嗣是大事——"李稷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你先操心你自己。你书读完了吗？"
　　李治动了动嘴唇，像是还要说什么，但看了看李稷的眼神，选择了转身走开，身影在廊道尽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李稷站在廊柱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廊道尽头那一片正在变亮的天光，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后院。院墙上方那一片初春的天光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把廊道尽头每一道被反复走过的旧痕都重新照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