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87、未 秋天来

　　秋天来的时候，幽州的叶子转黄了。
　　前院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金黄和浅褐交替着，在日光底下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镜，表面泛着细密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廊道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干爽凉意，不再像夏天那样燥热。
　　李稷在下堂之后去书房写了一封信，写给长安的。信写得不长，说幽州诸事已渐入正轨，边境粮草调拨已妥，城防修缮也差不多了；又说臣的妻子已经找到了，如今就在臣身边，一切安好。他把信纸搁在案面上晾干了，折好封口。
　　那天傍晚他照旧去了后院。云一正坐在窗台边沿缝一件秋衣。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顺势靠在被褥上，偏过头看着她的侧影。秋天傍晚的光比夏天时更柔和一些，落在她的肩头和手指上，把那些针脚和布料边缘的细光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长安那边，我已经写信告诉皇兄了。说你找到了，现在在我身边。"
　　云一缝衣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信才刚发出去，还没到呢。"她把那件秋衣抖开看了看，叠好搁在窗台边沿，靠着床头板坐下来。
　　"你喜欢这里吗？"李稷侧过身来看着她。
　　云一偏过头想了想："这里跟长安不一样。风更大一些，天更蓝一些，人少一些。但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你在。所以挺好的。"
　　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捻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又松开了，窗外暮色正从西边铺过来，把院子里那几棵老榆树的叶子镀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在翻着一本很大很旧的书，纸页的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翻开时还能闻到纸张和墨迹的余香。
　　又过了几日，长安那边的回信还没有到，倒是宫里先行派来了一位随行的大夫。说是太宗听闻永安王在幽州操劳公务，怕他身体有恙，便让太医署派了个人过来照应。那大夫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背着药箱，在刺史府后院安顿下来之后，便按照规矩来给李稷请脉。
　　诊脉的时候大夫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安静了片刻之后收回了手。"殿下身体康健，没有大碍。只是——"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李稷一眼，又看了站在案侧的云一一眼，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瞬，像在看一道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太多次的旧账目，"殿下成婚已经有些时日了，这子嗣之事，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李稷坐在案后，手指搭在膝盖上。他抬眼看了大夫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案侧的云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大夫，我们……还没有过夫妻之事。"
　　大夫的手在药箱边缘停了一下，他重新看了李稷一眼，又看了看云一，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了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殿下恕臣直言。子嗣之事，关乎宗庙社稷。殿下既然已找回王妃，此事还需早些定夺。"他背着药箱沿着廊道走远了。
　　门合上之后，李稷坐在案后没有动。云一站在案侧，她看着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慢慢地收拢又松开。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刚才说的话。"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他说得对。我们成亲一年多了，连一张榻上都没好好睡过。那些等待、那些顾虑——大夫说得对，我确实该考虑这件事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李稷偏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暮色里安静而笃定："我想听你说。以前我在长安说过，等你准备好了再说。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你想，我们就一起试试。不想，就继续等。"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沿，暮色正从外面涌进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几枝已经干了但还保持着形状的榆树枝，它们正安静地立在瓷瓶里，保持着它们被插入瓶口时的弧度。云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