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王妃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云一推开矮屋的门,刚走出两步就察觉到目光不同了。
井台边沿那两个正在打水的杂役远远看见她,躬身行了一个比往常更低的礼,水桶被搁在地上。她走过廊道时,对面走过来一个端着漆盘的侍女,看见她时微微侧身,让出半边路来。她走到灶房门口想端自己那份早膳时,灶房的管事娘子已经端着一只托盘迎了出来:"这是给您备的,殿下特意吩咐过的。"
云一低头看着那只托盘。粥是细白米熬的,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旁边搁着一碟新切的酱肉和两块蒸得松软的糕饼。她伸手接过来,说了句"多谢",端着托盘走回矮屋。灶房的管事娘子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端着托盘走进矮屋的时候,心里在琢磨一件事——昨天她还是那个蹲在井台边搓旧布巾的粗使宫女,今天已经有人替她端早膳了。她在床沿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化了,在舌尖上散开时带着红枣的甜。
午后她抱着那件新做好的衣袍往李稷书房走。路过前院时一个穿青袍的属官正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在距离她还有五六步的时候停住了,她正要侧身让路,那人却先一步站定,微微欠身:"王妃。"
云一抱着衣袍站在那里。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像在看一盏她没料到的灯。她张了张嘴,片刻后才开口:"我我我……我不是王妃。"
那属官直起身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不过他心里也有数:"殿下已经在等您了。"他微微侧身让出路来。云一赶紧跑了。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李稷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摊开的册页。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进门时微微蹙着的眉:"怎么了?"云一走过去把那件衣袍搁在案角,"有人叫我王妃。"
李稷把案角的衣袍拿起来看了看,袖口已经被她缝好了,针脚密实整齐:"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是。"
"你本来就是。"他把衣袍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她,"我昨天在堂上都说了。你是我的发妻。他们叫你王妃是应该的。"她靠着案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被针线磨出的细痕还没有完全褪去,"我还没有习惯。"
李稷坐在案后,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我刚被叫永安王的时候也不习惯。有人行大礼,有人叫我殿下,还有人在廊道里见到我就退到墙根底下站着。我一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让他们别这样。但后来我想通了——他们是做给那个位置看的。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他们对着那个位置行礼。你慢慢就习惯了。"
云一靠着案沿,她低头看着他膝盖上那件叠好的衣袍,边角被他手指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那……以后要一直这样?"
"当然,如果你想的话。不过不想也没关系。"
暮色还没有完全涌进来,窗外的光还是白的。掌事在傍晚的时候过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他先朝李稷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云一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王妃,您屋里的被褥太薄了。我让人换了一床厚的,已经在您房里了。"
他退出去之后,云一站在窗台边沿侧过头来:"他叫我王妃了。"
李稷正低头把那件衣袍抖开试了试袖长,偏过头来看她:"他比旁人机灵些,知道该叫的早晚得叫。"他试完衣袍,把它叠好搁在案角,走到她身边,"明天你把原来那间矮屋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后院那间大一些的屋子去。那儿离书房近。"云一偏过头来看他:"掌事安排的?"
"我安排的。"李稷自豪的说。
他低头看着她,柔声道:"你是我妻子,不能一直住在矮屋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袖口边缘那道被他反复抚平过太多次的细痕:"过两天换一间宽敞的屋子。"
第二天,云一果然换了一间屋子。比矮屋大了一倍,窗子朝南,窗台上搁着一只细口瓷瓶,瓶里斜插着几枝新剪的榆树枝。她站在窗台边沿看着那几枝榆树叶尖上颤动的细光。她收拾完东西之后刚在床沿上坐下,李稷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端着半碗酪,搁在窗台边沿,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他偏过头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以后你就在这里。我下了堂就过来。"
李稷靠在她旁边,他把手里的酪碗搁在了膝头,另一个手肘撑在被褥表面,像一枚正在被推入底座的旧信物找到了它最后一道缝隙,边缘的光泽正缓慢地与周围的暗色融合:"不过你明天早上喊我起来。我把多余的侍女都派到其他地方了,我也不想和除你之外的女人接触。"云一偏过头看他:"你一个王爷,让妻子喊你起床?"
"王爷也是人,也想被妻子叫醒。"云一看着他,她伸手把他手里的酪碗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碗还给了他,碗沿还带着方才的余温。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窗台上那几枝榆树枝叶子的边缘被最后一线光照着,泛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