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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发妻 李世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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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是在一次家宴后提起这件事的。
冬月末的傍晚,含元殿东偏殿里掌了灯。殿内只摆了两人份的食案,案上的菜色不算多,一碟蒸鱼、一碟酱肉、一碟素炒时蔬、两碗温酒。殿门合着,把冬夜的风挡在了外面。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把面前的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之后偏过头看了李稷一眼。李稷正坐在客位上,食案前面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低头夹了一箸素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阿九,"李世民开口时用了他在民间叫了十几年的那个名字,"你如今也十九了。朕想给你安排一门婚事。朝中几家大臣的女儿,门第才貌都配得上你。你看——"
李稷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搁下了筷子,抬头看着李世民。他的目光在灯火里显得很安静,没有闪躲,也没有急于推辞。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的:"皇兄,臣已经有发妻了。"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碗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沿那圈被酒液浸润过的亮痕,目光没有抬起来。他想起他听到过的关于这位皇弟在民间的传闻——他娶过一个姑娘,那姑娘在他被认回之前就已经失踪了。他开口问了一句:"朕听说了。那位姑娘……如今何在?"
"她为了救臣,掉进了河里。臣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在角落的铜盆里燃着,木柴被烧透时发出一声细弱的、像旧书页被翻动边缘时的细响。李世民把酒碗搁回了案面,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朕可以再给你安排一门婚事。新的夫人——"
"皇兄,"李稷的声音不高,但比他刚才说话时更沉了一点点,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木料正在被重新压入它原本的位置,表面已经磨出了细密的亮痕,边缘的木纹清晰可辨,"难道皇兄没有发妻吗?"
殿内的灯火在那一句话落下之后微微跳了一下。李世民的手指停在了碗沿上。李稷坐在对面,他的目光落在灯火边缘的暗处,像在翻一页他已经翻过很多次的旧书页,纸面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得泛起了细毛:"臣听宫人们提过,长孙皇后贤良淑德,是皇兄一生挚爱。她英年早逝,皇兄真的没有一点遗憾吗?"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噼啪声。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碗沿那圈被酒液浸润过的亮痕正在缓慢地变暗:"朕当然有。"
"皇兄如此想念长孙皇后,"李稷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时微微低了一下,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水又晒干的旧书页在合拢之前最后一道细响从书页之间的空隙中渗出来,"臣也如此想念发妻苏云一。"
他在灯火里把那段话完整地放回了原处,不再多言。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酒,低头喝了一口。酒液微涩,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之后在胸腔里化开了。他搁下酒碗,在灯火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像在看一道已经走完了全程的路——那道路的终点是一扇他还没有推开的门。他没有去推那扇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
李世民的目光在灯火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酒,仰头喝了一口。他搁下酒碗的时候,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那你就继续找。朕不拦你。"
李稷坐在客位上,在灯火里朝主位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谢皇兄。"
那晚的家宴在暮色中持续到了更晚的时候。殿外传来了更鼓的声音,隔着窗纸和庭院被滤得模糊了,像一枚被放置在旧匣中的棋子隔着一层锦缎感受到的极轻的振动。李稷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新换的冬梅——细长的枝条上缀着几粒暗红色的花苞,还没有开。他的目光在那些花苞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裹着冬末的干冷气息涌进殿内,把案上那盏灯的火焰吹得偏了一下又恢复了。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后,看着对面那只已经空了半碗的酒碗,在灯焰重新稳住之后,那道轮廓又恢复了它原本的位置。他伸手把那只空碗拢到了自己面前,指尖在碗沿那道亮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