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装哑巴》柿恩酥

162、不信 集贤殿

　　集贤殿最近多了些闲话。
　　那些闲话起初只是在洒扫宫女的晨间对话里露出一角，像一片被风从远处吹来的叶子，在墙角停了一下就被扫走了。但没过几天，闲话就长出了根须，沿着廊柱的缝隙往下渗，在井台边沿、在柴房门口、在晾衣绳底下那些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青砖地面上，缓慢地蔓延开来，直到你无论站在哪里都能听见它的末梢在空气里轻轻拂动的声音。
　　"听说了没有？先帝流落民间的那个儿子找回来了。圣上给他封了永安王，就在前几日。"
　　"我听说了。还说他在民间吃了不少苦……"
　　"你瞧见他那块玉佩没有？先帝御赐的，青白色的，雕着一只卧兽……"
　　"啧，这命数啊，流落十几年，说回来就回来了。"
　　云一蹲在墙根底下修理一把旧扫帚。她低着头，把几根散出来的竹篾重新穿回笤帚柄的缝隙里，动作跟平时一样匀而稳。那些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时，她正在把最后一根竹篾按进缝隙里，用指甲压了一下边缘，让它服帖。有人从她身侧经过，脚步在井台边沿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听到那些话。云一没有抬头，她把那把修好的扫帚搁在墙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水是凉的，冬初的井水比平时更冽一些，指尖被泡得微微泛红。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摆上擦干了，然后端起墙角那摞旧陶盆往偏殿的方向走了。
　　永安王。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流落民间多年，青白色玉佩，雕着卧兽。她没有慢下脚步，端着那摞旧陶盆，日光从高墙上方斜照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她想起阿九说过的话——"我不会回去的。那地方跟我没有关系。"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蹲在苏宅的井台边，刚刚洗完一大把薄荷叶，水珠还挂在他的手背上。他又说了一遍："我当阿九挺好的。"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把那把洗好的薄荷叶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冲她笑了一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蹲在井台边，手背上还挂着水珠，说了那句话。那些话已经过去很久了，在苏宅的井台边沿被反复浸润过的木纹深处，被冬日的日头和春末的雨交替浸透，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暗色，正在缓慢地渗入更深的地方。她端着那摞旧陶盆走过廊道转角的时候，把几根被风吹到面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不在乎宫里那个永安王是谁。他拿了什么玉佩、翻了谁家的旧档、踏过了哪一条血路才坐上了那把椅子，她全不在乎。她认识的那个人，那个每天清晨蹲在井台边等着她的那个少年，他永远不会踏进这道宫门一步。
　　傍晚她回到那排矮屋的时候，屋角的旧木箱里还压着几件从苏宅带来的旧衣裳。她蹲下来把那几件衣裳抖开看了看，一件杏色秋衫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细白的线头，边角泛着一道被反复搓洗过的旧痕。她把那件秋衫叠好放回了箱底，然后合上箱子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把手伸进衣料底下握住了那枚银锁的边缘。
　　她不知道宫里那个永安王是谁，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想着怎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