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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不甘   阿九醒 ...

  •   阿九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南窗移到了案角。
      他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头顶的帐子——青灰色的,边角缀着一道暗色的细纹。不是苏宅那顶旧帐子,也不是西厢房那顶被线缝过的青布帐。他花了几息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永安王府,书房里间的矮榻,午后的日光正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榻沿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他偏过头,看见榻边站着陈伯。李治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太医来过、开了方子、确认他暂无大碍之后便走了。榻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汤,碗沿渗出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像一枚被反复浸润太多次的旧印章边缘留下的暗渍。
      "殿下,"陈伯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枚被反复翻动太多次的旧书页正在缓慢地合拢,"您已经躺了快两个时辰了。"
      阿九坐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榻沿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他的前额还残留着方才撞上案面时留下的一道浅红印痕,像一枚被反复折叠的旧信纸在最后一次展开时留下了一道浅淡的折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手指微微蜷着,搭在膝头,指尖泛白。他伸手够到案角那封已经被搁回原处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银锁、女尸、无法辨认面目、就地掩埋。他把信纸折好,搁回案角。
      "陈伯,"他开口时声音还是哑的,"你先出去。"
      陈伯站在榻边没有立刻动。他看了阿九一眼,像在确认那道目光里有没有需要他继续停留的缝隙,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腰,退出了内间。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像一枚旧锁扣被按进它该在的位置。
      阿九坐在榻沿上,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膝头的手背照得微微发亮。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在西市的墙根底下接过老胡递来的胡饼,在井台边沿握住过她的手,在河岸的沙土和碎石中沿着水流的方向跑过一整季。那双手在去年冬天替她系过一回银锁的细绳。他把双手慢慢摊开了。掌心的纹路被日光和案头的光线同时照透了,边缘的弧度在明暗交界中缓缓收束,像一幅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旧地图,折痕泛白,墨线断了又续上,续上又断了,正在被他的掌心和指腹反复翻过同一页,直到纸页的纤维开始松动,在翻到某一页时,他看到了被自己反复描过的记号,那道记号比周围的墨迹更深一些,边缘微微凸起,在被光反复照过之后仍然保留着它的轮廓。
      他不想入宫。他从一开始就不想。他想过在苏宅那间朝南的屋子里住一辈子,清晨起来挑水劈柴,傍晚收工回来蹲在井台边洗手,听灶房里传来小玉切菜的笃笃声,看廊下的苏瑾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进柜子里。那些日子他以为可以一直过下去。可他在这里了。他坐在永安王府的书房里,穿着石青色的锦袍,面前案角搁着一封告诉他云一已经死了的信。他为了找到她,走了这条路。他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只要有了身份和权力,他就能找到她。只要找到了她,他就能把她带回家。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是他为了找到她而不得不走的桥。他想把这座桥走完,然后带着她回到桥的另一头去。
      可如果他已经走完了这座桥,而桥的另一头告诉他——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的呼吸正在从方才的急促中缓慢地平复下来,他已经知道了那些话的分量,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把那些还在流淌的温度、还在延展的线条、正在他掌心里缓慢地合拢的弧度一并攥进了掌心。他在榻沿坐直了,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他不甘心。
      那些字句在信纸上被墨迹固定着,边角干透,边缘清晰,无法被任何力道抹去。但他可以选择不听那些话。他伸手把那封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他想起李治说的那句话——"那封信没有署名,来历不明。"他又想起那枚银锁,他亲手在赵铁匠铺子里磨了五天才做成的那枚银锁。锁面上的叶脉纹路是他用最细的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一分会穿透锁面,浅一分看不见纹理,他在刻废了两片银料之后才找到了那道最合适的力道。
      "我不会信的。"他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开口。声音不高,但落稳了,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旧棋子边缘终于与棋盘格线完全贴合,尘埃落定,再无余震。
      窗外的日光正在从淡金变成浅白,暮色正在缓慢地铺开,从西边的宫墙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朝东边合拢。他把那封信搁回了案角,在榻沿坐直了,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来推开了书房的门。陈伯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像一棵已经在同一个地方长了很多年的树,根须已经伸进了砖缝的深处,没有在等他,也没有急着去别处。
      "陈伯,"阿九的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平日的调子,不高不低的,"那封信,帮我查一查是谁写的。"
      陈伯微微弯了一下腰,像一枚被放置在旧书架顶层的旧木盒终于被人打开了一道缝,盒盖边缘被反复开启过太多次,缝隙处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弧度:"是。"
      阿九站在书房门口,暮色正从他身后涌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枚玉佩,日暮的光落在它的边缘,正在泛着温润的、被反复浸过太多次的细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表面,然后把手收回来,沿着廊道朝宫门的方向走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出下一步——在这条他并不想走的长路上,他的影子正被日暮的光和宫墙的阴影交替切割,他还没有走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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