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在

2、危机 尖锐短促的

　　尖锐短促的哨音，一层叠一层，从密林纵深的方向悠悠飘来，消散在翻涌的白雾里。

　　不是普通的口哨，是跨境黑产惯用的联络信号。

　　逃窜的三人，在外围还有接应同伙。

　　言清序耳尖一动，立刻判断出局势。

　　贸然追击，等于一头扎进对方预先布好的合围陷阱，队员已经有人负伤，战术终端全部电磁瘫痪，没有后援，绝对不能冒进。

　　她抬手压下准备冲出去的队员，冷声道：“停止追击，就地建立警戒圈。两人一组，守住四周通路，盯住爆破装置，不要触碰。”

　　队员迅速行动，拉开安全距离，把那枚散落的爆破装置圈在警戒范围之内。

　　钝痛伴着呼吸顺着肋骨蔓延开来。

　　言清序不动声色，将身体重心微微偏移，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枪身。

　　盛书怀站在原地，也听见了那串哨声。

　　她眉头紧锁，快步走到被撬开的传感桩旁，蹲下身。

　　帆布包搁在脚边，取出便携检测仪器，探头凑近破损的设备外壳。

　　屏幕亮起，跳动出一串乱码，红色告警灯不停闪烁。

　　“芯片没有被摘走，但主板线路已经被外力划伤。”

　　盛书怀指尖避开裸露的带电触点，声音沉下来，“电磁干扰把本地存储的一部分缓存数据抹除了，对方没能完整窃取，可是设备已经半损毁。短时间之内，这片几公里防区会失去自动监测能力。”

　　换句话说，监控缺口已经实实在在出现。

　　只要对方的接应队伍抓住这个窗口，就可以借着雾色完成越境渗透。

　　言清序垂眸看向那台伤痕累累的设备。

　　外壳上刻印着浅浅的「往生」标识，落在眼底，刺得人心里发紧。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盛书怀。

　　女人就蹲在腐叶泥地里，昂贵的冲锋衣下摆沾了泥污，却丝毫不在意，全部注意力都扑在故障设备上。

　　侧脸线条利落，眉眼深邃，即使身处险境，依旧镇定自持。

　　更成熟了，跟九年前相比。

　　那些不熄的春夏秋冬，几乎要冲破桎梏翻涌而来。

　　言清序飞快敛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把那点恍惚压下去。

　　“终端全部被电磁压制，对讲联系不上后方指挥部。”言清序开口，嗓音还带着打斗后的沙哑，“你手上的专业设备，能不能绕过干扰，发出一条求救信号？”

　　盛书怀抬头望向她，二人视线再度相撞。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盛书怀望着言清序。

　　这样一双清透又带着孤冷的眼睛原来还在。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检测终端：“普通战术终端已经失效，但我这台工程调试机做过抗电磁加固。干扰强度有限，可以发送一条短报文，信息容量很小，只能上报位置、险情，请求支援。”

　　“足够。”言清序点头。

　　就在盛书怀低头操作设备的片刻，外围放哨的队员压低声音急声示警：“队长！西侧，有动静！”

　　浓雾深处，传来枝叶大批折断的声响，脚步声嘈杂，数量远不止刚才逃走的两个人。

　　接应的人来了。

　　对方算准电磁干扰造成的监控真空，借着哨音集结，打算趁着边防支援未到的窗口期，强行突破防线。

　　人数不明，隐在白茫茫大雾之后，看不见具体身形。

　　林间气氛瞬间绷到极致。

　　队员迅速列开防御阵型，枪械上膛，金属机件轻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我方一共五人，一人负伤失去战斗力，余下四人，要抵挡不知多少人的来犯。

　　敌暗我明，敌众我寡。

　　盛书怀手指飞快敲击终端按键，报文编辑到一半，警报声在她的仪器上疯狂炸响。

　　“他们携带了大功率电磁发生器，正在加大干扰功率。”盛书怀脸色微变，“信号会被彻底掐断，报文发不出去了。”

　　屏幕上的信号格，一格一格，归零变黑。

　　最后的求援通道，就此被封死。

　　四面被浓雾围困，通讯全断，后援遥遥无期，爆破装置还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落叶堆中，大批来敌正在步步逼近。

　　言清序缓缓举起枪，站在防线最靠前的位置。

　　她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盛书怀。

　　“盛总。”言清序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干脆，“你往后方退，躲到那片巨石掩体后面。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不要擅自行动。”

　　盛书怀没有动。

　　她握着已经失去信号的工程终端，看向眼前站在最前面的那道迷彩背影。

　　雾水打湿那人的鬓角碎发，脊背挺得笔直。

　　杂乱的脚步声层层逼近，不再刻意隐匿，踏碎腐叶、撞乱枝桠，密密麻麻，听得人心头发沉。

　　绝非三五人接应，至少凑齐了一支十人以上的精锐小队。

　　对方摆明了破釜沉舟，借着设备瘫痪、通讯断绝的监控真空，要强闯边境，完成未竟的数据窃取与设备摧毁任务。

　　队员呼吸紧绷，手指死死扣住枪械握把，背脊尽数发凉。

　　言清序余光扫过身侧僵立的盛书怀，语气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立刻后撤！”

　　这不是商业调研，不是城市险情。盛书怀没有护具、没有配枪、没有搏杀经验，暴露在外就是活靶子。

　　可她依旧没动。

　　盛书怀抬眼，目光越过漫天白雾，落在言清序挺拔孤绝的背影上。

　　女人肩背清瘦，却硬生生扛起了整片防线的重量，明明身处绝境，却没有半分怯色。

　　盛书怀心口猛地一窒，指尖莫名发紧，积压九年的遗憾、不甘、茫然，在心底彻底打翻。

　　她快速压下所有阵痛，握着黑屏终端，语速极快开口：“他们开了大功率电磁压制，不止是断通讯，是在激活地面残留的感应□□！”

　　方才暴徒遗留的爆破装置不是单一陷阱，是诱饵。

　　整片洼地，早已被对方预埋了连锁感应炸弹。

　　只要有人贸然开枪、或是触碰周边土层，即刻触发连环爆破，整片防线会瞬间被炸平，无人能幸免。

　　队员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收了枪口，进退两难。

　　开枪是死，固守也是死，前路后路全是死。

　　雾中的黑影已然逼近，距离不过十余米，隐约能看见一张张隐匿在迷彩面罩下冷戾的脸。

　　为首之人抬手，做了个合围手势，匪徒瞬间分散，呈半包围姿态，缓缓收紧包围圈。

　　“边防小队放弃抵抗，让出设备区域。”冰冷的异域口音穿透浓雾，“否则，全员葬身此地。”

　　绝境降临。

　　所有人的压力，瞬间全部落在了最前方的言清序身上。

　　她垂眸快速扫过脚下土层肌理，多年巡山经验让她瞬间判断出□□预埋点位，喉间微沉，冷静下令：“全员向左侧巨石带平移，踮脚落地，轻踩慢移，杜绝一切震动！”

　　队员立刻依令缓慢挪动，不敢有半分差错。

　　匪徒看穿了她的意图，不愿放他们脱离雷区庇护，立刻加速扑上来，全部收起枪械，抽出短刃，打算在圈内近身缠住众人，逼迫边防小队困死在炸弹范围内。

　　短兵相接，缠斗瞬间爆发。

　　拳肘相撞，刀刃划破空气，沉闷的碰撞声在雾中此起彼伏。不能开枪，只能肉搏，我方人数本就处于劣势，还要时刻提防脚下引线，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言清序咬牙周旋，旧伤被反复牵扯，钝痛阵阵袭来。她一边格挡袭来的刀刃，一边掩护负伤队员向外撤离，肩头被刀锋斜斜划开一道狭长伤口，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迷彩布料。

　　“快出去！”她低喝。

　　队员拼尽全力，陆续冲过雷区边界，退到洼地之外的岩石地带。
　　一旦踏出这片预埋□□的洼地，震动引爆的威胁便不复存在。

　　外围响起枪声。

　　可言清序被三名匪徒死死缠住，落在了雷圈之内，一时脱不开身。

　　“队长！”外围队员急声呼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绝境无解的瞬间，原本死寂的山林上空，骤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旋翼轰鸣！

　　由远及近，穿透层层浓雾，清晰震彻整片山林。

　　是边防救援直升机！

　　所有人骤然一怔。

　　连言清序都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通讯全断，电磁压制封锁所有信号，后方不可能精准定位此地险情。

　　下一瞬，身侧的盛书怀缓缓抬起手。

　　她指尖按着终端背面一处隐蔽的物理破障按键，机身微微发烫。

　　“普通信号被压制。”盛书怀声音平稳冷静，迎着漫天硝烟与雾风，淡淡开口，“我用的是往生自研的离线北斗硬定位，不依赖基站、不惧怕电磁干扰。”

　　早在信号中断的第一秒，她就悄悄激活了终极定位通道。

　　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千里进山，排查设备漏洞，早料到这片边境黑产的手段狠戾阴毒，随身设备全部搭载了往生最高规格的安防应急系统。

　　轰鸣声越来越近，机身掠开漫天白雾，探照灯穿透厚重雾层，笔直打向洼地中心，刺眼明亮，瞬间驱散了笼罩全场的死寂与黑暗。

　　高空喊话穿透山林，威严嘹亮：“非法越境人员立刻放下武器投降！边防支援已抵达！重复，立刻投降！”

　　突如其来的支援，彻底击碎了匪徒的布局。

　　原本势在必得的死局，瞬间逆转。

　　匪徒脸色剧变，惊慌失措，进退失据。有人不甘心落败，还想负隅顽抗，却被高空精准的火力压制死死锁在原地。

　　短短数分钟，匪徒尽数被控制。

　　嘈杂的打斗声、枪声彻底平息。

　　漫天浓雾被旋翼劲风卷得四散飘零，山林终于露出原本的轮廓，天光穿透枝叶，落满满目狼藉的洼地。

　　危机，彻底解除。

　　山林重归平静。

　　只剩旋翼余鸣，和众人粗重起伏的呼吸声。

　　言清序站在原地，肩头伤口隐隐作痛，迷彩布料被血色浸染一片。

　　她缓缓垂下手，持枪的指尖微颤，目光下意识侧落，定格在身旁从容收妥终端的女人身上。

　　盛书怀立在散落的腐叶之间，衣摆沾泥，眉眼沉静。

　　她融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