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在

1、南疆 南疆的雾，

　　南疆的雾，终年不散。

　　边境蔓延千里林海，厚重潮湿的瘴气沉沉覆压，遮天古木盘虬交错，锁死整片天穹的天光。

　　青苔爬满嶙峋山石与老旧界碑。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国境盲区，是暗流蛰伏的无人禁区。

　　一个年轻女人静立在刻着国徽的界碑旁，一身制式迷彩被穿得干净挺括。眉眼清冽，眼底沉淀着沉敛孤静。

　　常年握枪、攀山、巡界的缘故，她指腹与虎口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

　　她是这片防区最年轻的巡逻队队长，言清序。

　　“队长，全线巡逻完毕，防区无人员异动，无违规越界记录，往生科技配套传感设备运行全部正常。”

　　队员清脆的汇报声划破林间沉寂。

　　风声簌簌，雾色翻涌。

　　听见“往生”二字的瞬间，女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言清序抬眼，目光穿透茫茫白雾，落向西侧幽深莫测的盲区林沟。

　　太安静了。

　　静得反常，静得诡异。

　　地表无风，草木微偃，土层表层有细微翻动的痕迹，被刻意铺盖的干落叶遮掩得极好，是专业老手的掩饰手法。

　　言清序屈膝俯身，指尖轻轻拨开一层干枯腐叶。

　　下方是崭新翻起的黑土，草根断裂处汁水鲜润，痕迹崭新，绝不超过二十分钟。

　　对方精准避开了所有常规监控点位、红外感应区域，卡在防区最隐蔽的盲区活动，目的性极强，手法老练缜密，绝非普通偷渡进山的闲散人员。

　　她直起身，眉眼沉冷，声线平稳有力：“a1入境踩点，目标不明，全员就地戒备，分散布控，守住各个出入口。”

　　指令落下，队员迅速散开，依托林木山石隐蔽站位，呼吸放轻，枪械就位。

　　林间瞬间陷入肃然的静谧。

　　山风掠过树冠，沙沙声响落下来。

　　言清序半蹲在原地，指尖还沾着一点潮湿的黑泥。

　　她没有立刻起身移动，耳廓微微绷紧，将全部感官交给这片山林。

　　空气里混进一丝极淡的化学药剂气味，很轻，掩藏在腐叶与草木腥气之下，是干扰设备专用的药剂味道。

　　对方没有走远。

　　就潜伏在这片浓雾包裹的盲区之内。

　　“两两编组，扇形向前推进，间隔五米。”

　　言清序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稳，声音只够身边队员听见，

　　“留意林下陷阱，岩缝、倒伏树干全部排查，不要触碰地面陌生线缆。”

　　队员们以手势应答，身形压低，借着树干掩护，缓缓向密林深处展开搜索。

　　枪械保险打开，手指虚搭在护圈之外，每一步都踩在腐叶的缓冲处，最大限度压低脚步声。

　　浓雾翻涌，一切都看不真切。

　　不知道敌人藏在哪一棵树后，不知道草丛之下是否埋有诱爆装置，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就在队伍推进不到百米的时候，左侧斜后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卡扣咬合声。
　　短促，冰冷，转瞬即逝。

　　若是寻常人，一定会被林间风声盖过。可言清序的神经早已在无数次巡山对峙中淬炼得无比敏锐，那一点异响，清晰扎进耳朵。

　　“停。”

　　她抬手，做出全体静止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三道裹着仿生迷彩的黑影，猛地从右侧陡坡灌木丛里窜出。身上的迷彩和枝叶雾气融为一体，行动迅猛干脆，目标根本不是突围越境，直扑埋设在洼地地下的传感桩。

　　他们要毁掉往生科技布设的边境监测设备。

　　“发现目标！”一名队员低声示警。

　　黑影见行踪暴露，不再继续潜伏。其中一人抬手，两枚圆筒状的微型电磁干扰器凌空抛出，落在队伍前方的林地。

　　“嘭。”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无声的震荡波纹扩散开来。淡淡的灰白色烟雾四散飘开。

　　队员手腕上的战术终端骤然失灵，屏幕疯狂闪烁雪花，对讲、定位、数据回传功能全部失效。

　　这片盲区，直接被电磁隔绝，和后方大本营彻底断开联络。

　　没有支援，没有外部监控，他们被关进了一片由浓雾构筑的封闭战场。

　　两人留下牵制巡逻队员，另一人已经扑到传感桩埋藏点，特制破拆工具咔嚓啃咬设备外壳。

　　只要撬开外壳取出核心芯片，这片数公里防线的布防布局、地理坐标、所有盲区数据就会全部泄露。

　　言清序眸色一沉。

　　“护住设备！”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脚下避开湿滑苔藓，身体在交错枝桠之间灵巧穿梭，

　　负责拦截的黑衣人立刻调转方向迎上来，出手招招狠厉，直奔要害，完全没有留手，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搏杀路数。

　　沉闷的碰撞声在雾中炸开，拳肘相撞。

　　浓雾遮挡视线，敌我交错，很难分辨方位。其余队员快速合围，可对方分工明确，两人死死缠住阻拦力量，另一人手上的破拆动作一刻不停。

　　金属外壳已经被撬开一道豁口，内部电路板隐约露了出来。

　　局势岌岌可危。

　　言清序侧身躲开一记顶肘，手腕翻转，扣住对方小臂，借山林地势巧劲向下卸力，眼看就要将人制服。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第四道脚步声。

　　不急促，不慌乱，步伐均匀沉稳，和暴徒的迅猛截然不同，混在打斗的杂音之中，却格外清晰。

　　还有第四人。

　　不是己方队员。

　　言清序脊背瞬间绷紧，余光劈开一道缝隙望向声音来处。

　　白茫茫的大雾之中，一道高挑的人影，正缓缓朝这片混战的洼地走来。

　　混战的动静搅得周遭枝叶不停震颤，白雾被气流卷得来回翻涌，朦胧中隐约显出一个高瘦轮廓。

　　言清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本预估是三人小队，此刻冒出第四人，说明情报判断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

　　这不是简单的踩点窃密，对方的部署远比预想的更加周密。

　　缠斗在她手下的黑衣人抓住这一瞬分神的空隙，猛然发力挣脱桎梏，手肘狠狠撞向言清序肋侧。

　　剧痛骤然炸开。

　　言清序闷哼一声，身体借着冲击力向后踉跄半步，靴底碾过厚厚的腐叶，稳住身形。肋骨处火辣辣地疼。

　　另一边，负责破拆传感桩的暴徒已经撬开大半外壳，金属撬棍正要探向内部核心芯片。

　　“拦住他！”一名队员快步扑上。

　　暴徒回身抬脚猛踹，重重蹬在队员小腹，那名队员闷痛一声，重重摔落在湿冷泥地上。

　　设备危在旦夕。

　　一旦芯片被剥离带走，整片边境的布防信息、传感点位、隐蔽通道尽数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浓雾里的人影还在继续靠近。

　　脚步声不急不缓，听不出半分惊慌，甚至带着几分冷静的审视，仿佛不是身陷险境，而是站在局外观察一场推演。

　　言清序压下肋下翻涌的痛感，不再理会面前纠缠自己的对手，径直冲向传感桩的位置。

　　黑衣人见状，立刻弃了面前倒地的队员，抡起手中的破拆铁棍，迎面朝着言清序当头挥砸而下，铁棍划破空气，带出呼啸风声。

　　言清序侧身躲过，铁棍擦着她的脸扫过，重重砸在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碎屑四溅纷飞。

　　她借着树干卡住铁棍的时机，伸手一把攥住对方握棍的手腕，全身力量骤然爆发，顺势拧转。

　　“咔。”

　　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混着暴徒痛极的嘶吼响彻林间。

　　铁棍脱手，重重砸进腐叶堆。

　　另一头被队员牵制住的黑衣人见状，知道任务难以完整完成，眼中闪过狠戾，摸出兜里一枚小型爆破装置，就要往传感桩的坑洞里丢。

　　毁不掉，那就直接炸掉设备。

　　只要设备损毁，这片防线依旧会出现长时间监控真空。

　　言清序瞳孔骤缩。

　　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扑过去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物体破空飞出，精准砸在那名黑衣人的手腕上。

　　爆破装置脱手，滚落在几米外的泥地里，保险被撞击震开，却没有立刻起爆，在落叶之间微微打转。

　　全场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雾中走来的那个人。

　　浓雾缓缓散开些许。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黑色户外冲锋衣沾了薄薄一层林间潮气，黑发束在脑后，肩上背着一只帆布包。

　　方才扔出去的，是她包里拆下的金属检测外壳。

　　她本是循着设备异常信号过来实地排查，万万没有想到，会直接撞进一场生死对峙。

　　盛书怀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显然一路疾行而来，但神色依旧维持着克制的冷静。

　　她的视线飞快扫过现场：瘫痪的终端、被撬开的传感桩、地上负伤的队员，还有缠斗之中满身薄泥的边防队长。

　　视线最终落在言清序脸上。

　　隔着浮动的白雾，遥遥对视。

　　二人皆是一怔。

　　沉默在蔓延。

　　剩下三名暴徒看见突然闯入的人，眼神一变。多出一个未知变量，局面彻底脱离掌控。

　　三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不再执着于设备，转身便向着国境线的密林深处逃窜，打算借着浓雾掩护越境脱身。

　　“追！”言清序低喝一声，肋下的伤痛随着动作一阵阵撕扯，她强压下不适，就要带人追击。

　　“别追。”盛书怀出声拦住，声音沉稳，“前面是未勘定的沼泽地带，雾气太重，贸然深入会陷入圈套，他们大概率留有后手。”

　　言清序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她。

　　这是她们时隔九年，第一次照面。

　　雾水汽凝在言清序的睫毛上，眼中带着刚经历搏斗的凛冽戾气。

　　她看着盛书怀，一身考究的户外装束，谈吐镇定，手里还握着往生科技的便携检测终端。

　　她左手戴着一只戒指。

　　“你是谁。”言清序的声线微哑，睫羽微微颤动，避开和她的对视，枪口依旧对着暴徒逃窜的方向。

　　盛书怀站直身体，目光落向那台受损严重的地下传感桩，眉头微蹙，而后转回头，看向这位年轻的边防队长。

　　“盛书怀，往生科技。”

　　她报出名字，目光从言清序绷紧的侧脸划过，无意识地转了转戒指。

　　“我收到这边设备异常告警，过来排查故障。”

　　地上，那枚没有引爆的爆破装置，还在腐叶之间静静躺着。

　　山林深处，传来几声隐约的哨音，是逃走的人在联络接应。

　　危机，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