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会接纳他》好韵木鱼

4、你真是个大好人 谢柚洗漱完

　　谢柚洗漱完，轻手轻脚地从浴室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只占了床沿窄窄的一条，好像生怕多占一寸地方就会被人发现似的。

　　他把狗熊放在枕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被子上，闭上眼睛，手机就在床头柜上，他连看一眼的念头都不敢有。

　　寄人篱下，他还是有这点教养的，万一因为玩手机被嫌弃了，被推出门去，那可怎么办？他总不能真的去住厍津童家……津童肯定会欢迎他，但津童的妈妈呢？谁会真的愿意替别人养孩子呢？三天五天还好，时间长了，嘴上不说，心里也要嫌烦的。

　　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没过多久，他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陷下去，谢珞渝伸手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沉沉的暗色。

　　谢柚维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但身体并不配合他的意志，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闷胀感又开始从胸腔深处往上涌，他悄悄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极轻极慢地把身体调整为仰卧，手放在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然而这次没那么好糊弄，那口气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药在哪儿。”

　　谢柚的心跳骤然加速，慌不择路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他立刻坐起来，摸黑跑了出去。

　　几秒后，客厅那边传来拉开书包拉链的声响，那书包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翻找起来窸窸窣窣的，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其实这房子的隔音做得极好，卧室门一关，客厅的动静几乎传不进来，谢珞渝之所以能听见，是因为门没关严。

　　他起身，打算去倒杯水。

　　刚走到卧室门口，就见谢柚已经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板药，气喘吁吁地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乖乖爬回床上，重新躺好。

　　谢珞渝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干咽了？”

　　谢柚一愣，小声应道：“嗯。”

　　谢珞渝转身出去了，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把水喝了，重新睡。”

　　谢柚撑起身子，就着谢珞渝的手把那杯温水接过来，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顺着喉咙淌下去，那股堵在胸口的滞涩感慢慢松散了些。

　　谢珞渝随口问了一句：“经常这样？”

　　谢柚捧着杯子，摇了摇头，又意识到黑暗中对方看不见，便轻声说：“有时候……不经常的。”

　　他说完，怕谢珞渝嫌他麻烦，又补了一句：“可能就是今天换了新地方，有点不适应，过两天就会好的。”

　　谢珞渝沉默了几秒，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别忍。我不会把你丢出去的。”

　　十三岁的小孩，有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不自在，窘迫，不安，都太明显了。

　　谢珞渝还记得以前逢年过节见到这小孩是什么样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被佣人簇拥着，在大人堆里穿梭，嘴甜的时候叫人，调皮的时候满屋子跑，虽然娇气，但总归是个正常孩子的模样，会笑会闹会撒娇。

　　可现在，不过一年的光景。

　　环境对人的影响，其实远超大多数人的想象。且不说家人的态度转变，这世上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看到一个小孩落了难，尤其是曾经站在高处的小孩，总有人忍不住要凑上去说几句，用看似关心的语气，说着戳人心窝子的话，从对方的无措和不安里，获取一种隐秘的快感。

　　而小孩大多不能理解这些恶意，傻傻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受了伤害也不知道那是伤害，只是觉得难受，却说不清为什么难受，于是把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

　　谢柚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谢珞渝也躺下了。

　　安静了一会儿，谢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润：“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谢珞渝在黑暗中挑了挑眉：“这就算好人了？”

　　“对呀，”谢柚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给我点好吃的，让我睡你的床，给我倒水，而且你是第一个跟我道歉的大人，你真的太好了……”

　　谢珞渝没有接话，虽然他今年也不过十八，但他很少和比自己小的人打交道，更从未听一个孩子给自己发好人卡。

　　这些话放在成年人嘴里，多半是恭维和奉承，但从这个小孩嘴里说出来，却是真心实意的，真诚崇拜。

　　他想，如果换作是自己，在十三岁的年纪，有人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提出帮助，他是否也会把这个人当成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是凭什么呢？凭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个成年人的举手之劳，在一个孩子眼里，就是救命稻草，这才是最让人不是滋味的地方。

　　“睡觉。”他说。

　　谢柚乖乖地“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了，没过几分钟，呼吸便均匀下来，彻底沉入了睡眠。

　　轰隆隆——

　　雷声把谢柚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一阵阵发闷，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一点。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好像是与什么人发生了争执，心脏病发作死了。

　　明明只是个梦，画面模糊得很，可谢柚心里揪得难受，他手抖抖飕飕，摸索着从枕头边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塞进嘴里，顺着胸口，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在玻璃上弯弯曲曲地往下流。

　　谢柚有心事，自然睡不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才凌晨三点。

　　他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往下翻。

　　置顶是母亲前天发的消息：

　　母亲：柚子啊，你爸爸找到你的哥哥了，在宣市这边，母亲和爸爸在得先在这边处理一下事情，估摸着过两天就回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好么？

　　他继续往下滑，下面是谢珞渝的消息。

　　前面谢柚问他能不能来开家长会，自己这次又没考好，估计他过去以后要被老师训，提前给一个心理准备。

　　谢珞渝只回了三个字：“好，没关系。”

　　谢柚已读了，戳掉那个小红点。

　　再往下，是厍津童发来的：

　　“柚子，再帮我请一天假，我这两天排满了拍摄，实在倒不开时间上课了，爱你！”

　　谢柚回她：“没问题的津童，你记得给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啦。”

　　回完消息，还是毫无睡意。

　　谢柚干脆点开一节物理网课，外放出来。

　　讲授的内容是进不去脑子的，声音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没过几分钟，困意就漫了上来。

　　他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网课的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再做什么奇怪的梦，谢柚睡了一个还算舒服的觉。

　　早上七点半，刘阿姨准点儿在门外喊：“小少爷，起了啊，再不起该迟喽。”

　　谢柚迷迷糊糊醒过来，摸到手机发现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朝窗户那边瞅了瞅，好像还在下雨，但听着声儿不大，天很阴，灰灰的，暗暗的，这样的天气，是会让人有点犯懒的。

　　他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凉水扑到脸上，人才精神了一点。

　　走到餐厅时，刘阿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快趁热吃。”刘阿姨招呼他，手上也没闲着，麻利地把他书包收拾好，又把雨伞拿出来靠在门边，“这天儿，伞可得带好。”

　　谢柚坐下来吃饭。

　　因为他身体问题，学校宿舍没有办法配备呼吸机什么的专业设备，但是如果每天回家，就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在路上，所以哥哥就给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平层，能让他多睡一会儿，又请了刘阿姨叫过来看顾他，防止他万一病发，没有人管，悄无声息的就死掉了。

　　刘阿姨一边给他剥鸡蛋，一边瞅着他，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哟，我咋觉着您又瘦了呢？在学校是不是吃不好？这高三确实是比较累哈，要不……中午我还是给您送饭去吧？”

　　谢柚咽下嘴里的粥，有点无奈地笑：“刘姨，我真没瘦，体重秤还涨了两斤，您就是太疼我啦，老觉得我可怜。”

　　刘阿姨心说，可不是可怜么，都十八的大小伙子了，身板还这么单薄，比自己闺女还轻，吃饭也跟猫儿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但她没再说，只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等谢柚吃完，收拾好，拎着伞出门，走到教室门口时，刚好打上课铃。

　　他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很得意。

　　他老为这点莫名其妙的小事情高兴一阵，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幸运，谢柚奖励自己走神了一节语文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