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墙外 墙的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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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下了一场酸雨。
密集的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封死的窗板上，听的人牙齿都有点发酸。酸雨把外墙的金属构件腐蚀出来的气味渗透进了室内，导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这种气味混着混凝土吸水之后散发的潮气，闷在大厅里散不出去。
几十个人挤在一楼大厅，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走廊那头传来水管滴答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不均匀。
我蹲在物资室拐角的位置上听着这些声音。
这栋大楼，我来了七天，终于对它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是一个商场，准确的说是一个商业综合体，整体有三栋楼连在一起。我们在A栋，这里原来应该是写字楼。一楼到三楼是商铺和大堂，四楼以上是办公室。我们目前占据一楼，地下层的库房、一楼原本商铺里剩的东西都被我们当作物资收集了起来，而且这个大堂够大够开阔，方便集合。
沈渡洲选了这里做据点。原因很简单：A栋一楼只有两个出入口，正门和侧面的消防通道，两个口子堵上就是封闭空间，易守难攻。
B栋和C栋暂时还没人去过。连接三栋楼的是二楼的空中连廊和地下一层的地下通道。空中连廊在灾变第二天就塌了，是由于酸雨腐蚀了承重钢结构。而地下通道沈渡洲早就让人用杂物把入口堵了，他对大家说：“不确定另外两栋楼里有没有丧尸渗透进来，多一个入口就多一个风险”。
其实我搜索的时候扫到过那条地下通道，虽然是堵着的，但堵得不严实，杂物堆在入口前面，只需要推开就能进去，就能离开这里，这个信息我故意没有和沈渡洲讲。
当时搜索的目标是地下二层的库房，地下通道不在任务范围内。我无意之间扫到了，但我注意到之后直接收回了感知，没有对他多说一句。
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只是我的脑子在当时下意识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信息先留着，留着干什么用，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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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蹲在角落发着呆，丧尸的事情是我这几天陆续拼凑出来的。前几天我昏昏沉沉什么都顾不上，后来从别人嘴里陆续听到了一些，值班的人换班时喜欢互相聊天，我正好睡在旁边，闭着眼听到了不少信息。
丧尸们密度不均匀，白天少一些，晚上多出来活动。阴天和雨天会比晴天更活跃，但酸雨天例外，酸雨会加速它们表面组织的溶解，它们会找遮蔽物躲着。但是晴天的时候它们有固定巡回路线，像被什么驱使着在某个范围内反复游走。
值班的人提到我们这栋楼周围三百米内，白天大概七到十只，夜晚的话最多一次三十多只聚在楼外广场上，站着不动，像在等什么。
他们猜测这是在等新的“食物”出来，但一直没有定论，因为没人敢出去验证。
丧尸距离据点最近一次是第四天，有两只身躯残破的丧尸走到了正门口，鼻子贴着玻璃门嗅了很久，发出湿漉漉的、像生肉在玻璃上拖过去的摩擦声。后来它们走了，玻璃门上留了两道血色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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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不够了。
地下库房搬上来的物资按配给方案可以支撑大约两周，但人的胃并不按所谓的“够不够”来运转，每个人每天拿到手的东西越来越少。
中午的时候沈渡洲宣布了新的配给系数。
我原本是0.6，现在降到了0.5。
“贡献度重新评估。”他扫视着所有人的脸，声线平稳，“这两天没有新的搜索任务，探测方面的贡献记为零，系数按规矩下降，等下次有任务再重新算。”
没有搜索任务是因为他没有给我安排搜索任务，自然而然地，我没有贡献，系数就下降了，因果链条每一环都“合理”，我没有理由反对。
我拿了我的份，是不到一包方便面的量，半根火腿肠，大半瓶水。拿到手之后我就蹲在角落里吃，这里的水还是那个铁锈的味道，锈味从我的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第一天喝的时候我差点就吐出来，但很明显喉咙的干渴程度压过了我的挑食，于是我现在只是皱一下眉头就咽了。
有人走过我旁边，是一个姓周的男生，块头很大，平时负责搬运和值班。他经过我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我手里的食物。
“就吃这么点？”
我没抬头，“嗯。”
“你一天就闭眼看一看就完了呗。”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情绪，“我他妈搬了一上午箱子腰都快断了。”
我撇了下嘴，还是没抬头。
“跟你说话呢。”
“我听到了。”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被打断了。
“周旭。”顾木野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过来，“你想说什么？”
周旭转过去看了一眼，“没什么。”
“没什么就别堵在人家面前了，吃饭呢。”顾木野走过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包面，他走到周旭旁边站着，侧过脸来看他，带着些让人胆寒的笑意。
周旭哼了一声，走了。
顾木野没靠近我，他站着，低头看了我一眼，还算贴心地提醒了我一句“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你这个位置确实容易被人说闲话。”他嚼着面饼，含糊不清地说，“不干体力活、贡献呢也是看不见摸不着、还占一份口粮，换我我也看你不爽。”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我是说换成那些人的脑子。”他补了一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瞪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能吓到谁？”他说完笑了一声，走了。
我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吃饭，面饼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调料包这次只放了半包。
“不干体力活、贡献看不见摸不着、还占一份口粮。”他说得对。站在他们的角度，我就是白吃白喝。所谓的搜索异能，看不见过程，只看见结果，结果是“一句指引方位的话”，然后，别人就需要搬了一上午，但他们看到的只有我“闭了三十秒的眼”。
我的价值完全取决于沈渡洲说“他有用”这句话。如果哪天他不说了呢？
0.5，下一次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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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有搜索任务，我靠在拐角墙壁上半睡半醒。
脑子里的东西乱乱的，像是碎片一样闪过去。我听着酸雨打在窗板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持续的，像是我以前听到的白噪音。
忽然的，我想到了地下通道。
旁边的B栋和C栋，还没有人去过，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丧尸，也许，我闭紧了眼，有别的出口。
我们现在在的这栋楼有两个出入口，正门和消防通道，都有人值班，二十四小时。想从这两个位置出去，是做不到的。
但地下通道不一样，入口因为被杂物堵着，没人看守。
如果——
如果一个人想离开这里，不经过值班的人，唯一的路线就是地下通道。
我在想什么？我忽然反应过来，感觉有些后怕。
这不现实，外面三百米内有丧尸，我一没有战斗能力，二没有武器，三也只有可怜巴巴的0.5食物配额，能不能活得过今天都不好说？
但那个地下通道的念头被塞回去之后没有消失，它一直缩在我的脑子某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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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停了。
灰色的天比下雨时亮了一点，窗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铅灰色变成了惨白色。远处，如果我贴着缝隙看的话，能看到一小片外面的世界：积水、反射着惨白光线的路面、几根歪了的路灯杆。更远的地方，有两个歪歪扭扭的丧尸，看起来在来来回回地走着，像被什么框住了活动范围。
我站在窗板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想出去？”耳边忽然响起了裴溪的声音。
我转过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很近，胳膊几乎碰到了我的。
我吓得心跳抽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也转过去看向窗外，和我并排站着，看着缝隙外面那两只来回游走的丧尸。
安静了很久，大概一分钟。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朝我这边，像是在用余光看我，我吓得没敢有任何动作。
几秒之后，他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我站在窗板旁边，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发白。
“你想出去？”他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分钟。他的异能是隐匿系，隐匿系，不是读心，他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许他不知道，也许只是看到我站在窗户旁边盯着外面看，随口搭话。
也许只是巧合，对，只是巧合罢了。
我把脸从窗板旁边移开，回到拐角，蹲下来，抱住膝盖。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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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木野站在旁边，看着许知蹲在墙角的样子。
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那件校服衬衫应该被他洗了无数遍，布料薄得近乎透明。后背弓起来的时候，脊柱的轮廓从布料底下一节一节凸显出来，肩胛骨的边缘，像两片尚未舒展的羽翼。
很瘦。
这几天瘦得更明显了，锁骨的窝比刚来的时候深了一圈，手腕愈发纤细，腕骨凸起的地方，能清晰看见底下血管蜿蜒的走向。
顾木野嚼着面饼，靠在对面的柱子上，静静看着他。
他喜欢看许知吃东西，那张脸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会微微鼓起，幅度很小，随后喉结上下滚动，吞咽，认真又用力，每一口干涩的食物，都要整个喉咙配合着才能咽下去。
刚才周旭来找茬的时候，顾木野一直注意着那边，许知全程没有抬头，低着头安静进食，被当众挤兑，也一言不发。顾木野知道他不是怕那个身形魁梧的男生，只是懒得耗费精力，是一种比较弱小的漠视。
有意思。
顾木野在意的其实是许知刚才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钝感、干净的圆，像被招惹，却还没来得及滋生怒意的小兽。瞳孔漆黑浓重，眼白干净，看人时直直对视，从不躲闪。
可他的身体会躲，二者对比起来是极致的矛盾。他的眼神坦荡无畏，肩膀却会下意识后缩。这种矛盾，很好，非常好。
顾木野把最后一口面饼嚼碎咽下，舌尖扫过唇角。他在想，如果掐住许知的后颈，这双倔强的眼睛，还能否像此刻一样干净地和他对视，还是会因为强大的威压而瞬间失焦。
他想看他眼睛失焦的样子，痛苦的、绝望的。
他想看这双时刻观察、判断、冷静计算的眼睛，褪去所有理智，只剩下纯粹的本能。像一只被攥住的小兔子，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会弓背、炸毛，然后在他的怀里彻底软下来。
许知会是哪一种？
“你瞪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知道吗？”他方才这样说的时候，许知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低头继续吃东西。
下次，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可以凑得更近，近到呼吸尽数洒在他耳畔，看着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血液汹涌上涌，看他慌乱无措的样子。
顾木野把空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扔掉。
时间很多，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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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领了食物，依旧是0.5的配额。吃完之后胃里空空的，持续蔓延着一种空虚感，这种感受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一直没有吃饱过。
我喝水的时候，余光瞥见裴溪朝我这边走来。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包密封包装的压缩饼干，他把饼干放在我和他中间的地面上，随即起身离开，全程一言不发。
我盯着那包饼干看了几秒。
上次，别人给了我吃的，我没有立刻吃掉，揣在口袋里，后来被沈渡洲发现。那次之后我就清楚，在物资统一管控的据点里，私藏不属于配额内的东西，一定会引来他的注意。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拆开，吃掉。
压缩饼干又干又硬，嚼起来干涩乏味，可碳水填充胃部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填补了一部分持续的空腹感。我把包装袋叠整齐，塞进口袋，打算明天找机会扔掉。
裴溪为什么给我东西？每个人对我的“好”，都藏着捉摸不透的动机。陆潇的温柔；顾木野的解围；沈渡洲的偏袒，从来都不是善意；傅长渊的靠近，我更是无从定义。
那裴溪呢？他默默给我物资，无声注视着我，还总是精准戳中我心底隐秘的念头。
他到底知道什么？又想做什么？我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嘴里满是干涩的残渣，我拿起一口水冲下，铁锈味混着饼干的干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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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物资室拐角。
沈渡洲在两米开外，呼吸平稳、规律。我不知道他是否入睡，他向来如此，呼吸平稳得毫无破绽。大厅远处有人翻身，发出布料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不知是谁的肚子轻轻咕噜了一声。走廊尽头应急灯微弱的橙光，透过拐角缝隙浅浅渗进来。
我闭着眼。
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前天来过，昨天来过，不会夜夜如此。
不会——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极轻，但我清晰辨认出来了，是手指，一根纤细的手指，从我的额头上方轻轻划过，拨开一缕覆在额前的碎发。紧接着，那根手指顺着发际线的弧度，从我的额头缓缓滑至太阳穴，再从太阳穴下移，落在耳朵上沿。从上至下，掠过耳轮弧度，最终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
安静的深夜里，呼吸的起伏变化太过明显，他一定察觉到我醒了。
手指没有停，继续从我的耳垂移开，缓缓向下，落至颈侧，指尖沿着耳后慢慢下滑，最终停在锁骨窝的凹陷处。我感受到他的指尖轻轻按进锁骨窝里，不大不小的凹陷，刚好容纳一根指尖。这里的皮肤很薄，他按着的时候，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急促跳动。
他在量我的心率，这个念头落下，心跳愈发失控。
他维持这个动作大概十秒，随后指尖移开，整只手掌覆了上来，掌心完整贴合我的侧颈，从颌角蔓延至锁骨，整片包裹住我的脖颈。他的掌心温度偏高，远超常人的体表温度，五根手指覆在颈侧各处，分寸恰好，像是提前丈量过一般。
我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他的掌心正好覆在喉结侧面，肯定感受到了，我听见了沉沉的低笑声。
这个包裹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三十秒，期间他不停摩梭着。
许久，他终于松开。手掌移开的瞬间，小指指尖轻轻在我的锁骨上刮擦了一下，指甲带着一丝极淡的锐利触感，我下意识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此后，再无动作,人似乎离开了，周遭重回死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墙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