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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保罗高中 桢,刚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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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孩全程没再多说一句话,他关上门,车便开走了。
那双小皮靴造型简单,脚踝处有一个钢扣,鞋身乌黑,很有质感,后跟处刻了个“H”打头的法文,宋舒不认识这个单词,愣愣地看了会,才把鞋穿上。
很软很暖,鞋底厚实,每一步都像踩在海绵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只是这双鞋略大,走起路来脱跟。即使这样,也比他原先那双鞋好太多了。
等到了校门口,宋舒又看见了方才那辆黑车,车后门半开,厚实的黑色真皮座椅简约严肃,中控台和内饰都是红色实木,低调奢华。
刚刚那个男孩侧坐在后座,认真翻阅着腿上的书。
四周学生匆匆跑进校门,与他形成鲜明对比。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每根绒毛都看得清,有种温暖柔软的感觉,宋舒仿佛闻到了被单晒过的味道。
光线把男孩勾勒得极完美,眉眼浓重,脸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下颌已显出凌厉,但不凶。
宋舒的眼睛好像挪不开了,总觉得那身校服穿在他身上分外好看。
有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好看。
宋舒第一次见他就有这种感觉,他跟别人都不一样。
男孩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心无旁骛地翻着书,他的脚在车后座外悬着。
那双脚上没有鞋,只有一双中筒袜。
小腿肌肉紧实,脚踝尚带些少年人的纤细,双脚一晃一晃,不疾不徐。
宋舒看向自己脚上那双皮鞋,立刻明白过来,这男孩竟把自己的鞋给了他穿。
后来,宋舒才知道,那个男孩名叫“林行桢”。
桢,刚木也。很好听的名字。
林行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望去,盯了会宋舒,才道:“还不进去?要迟到了。”
宋舒觉得他那双眼睛好看极了,好似多看一眼都会沉沦进去,再也无法脱身。
半晌,宋舒道:“你不去上课吗?”
林行桢突然笑了一下:“我在等人送鞋过来。”
当时宋舒觉得挺不好意思,捏着书包背带,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其实他有鞋,但太小,穿起来磨脚,并非故意占他鞋穿。
踟蹰之际,司机过来了,他打开鞋盒,把一双新鞋放在林行桢脚下。
林行桢跳下车,三两下穿好鞋,朝宋舒浅浅一笑,转身进了学校。
风撒金枝,万籁寂静。
“圣保罗高中”几个烫金篆体雕刻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带着林行桢的背影都渡上一层光晕。
宋舒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早晨。
“宋先生,您怎么了?!”警官一把扶住宋舒,“哪里不舒服吗?”
宋舒靠着栏杆站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没事,低血糖,老毛病,一会就好。”
警官脸色稍缓,正准备掏出随身的携行方糖给他,只见宋舒将那张便签放进上衣口袋,很有礼地:
“劳驾阿sir,若有新进展我一定配合。”
说罢朝他轻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警官讶异于宋舒的涵养,脸都白成这样了,走路都打晃,还能这么儒雅温和。
宋舒转过身的一瞬,嘴角几不可见地轻轻耷下,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想到林行桢真的已经将他忘了,他就止不住地心痛。
心口是真的在痛。
好像被人生生剖开一个洞,那无情的刀还非要在里面辗转绞杀,直到剖成个血窟窿。
宋舒止不住地倒吸冷气,一股无以名状的痛楚狠狠击中他的胸腔,他舌底发苦,喉头泛腥。
宋舒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科普调查:一个人一生中会和两千多万人擦肩而过,和五十多万人有过视觉接触,与五千多人有过语言讨论,能进行深度接触的则不超过五百人。
若是林行桢的话,能和他深度接触的人别说五百,恐怕不超过五个。
况且恒通在海外也有极大市场,林行桢全球各地飞,一年里和他打过照面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留下印象的也许还不到百人。
宋舒不是那百分之一,更不可能是那五分之一。
他凭什么要求林行桢记住他。
没理由的。
警官在后面好心追问:“宋先生的船在哪里?需唔需要我们送你上岸?”
宋舒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全是那日的橙红花瓣,纷纷落落,随风漫天,卷走了十几年前的斑驳记忆。
光影交错,主控室露出半个侧影。
中控台前,随船工程师正在调试仪表,林行桢侧头看向何港声,何港声回他一个“怎么了?”的目光。
“他怎么会在这?”林行桢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那瘦削背影消失在拐角夜色中。
何港声:“谁?”
林行桢收回目光,沉默一会:“宋舒。”
何港声也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跟警官问话,不过他也琢磨出来点意思,于是问:“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林行桢皱眉。
他认不认识宋舒,跟宋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两码事。
林行桢又将目光落在四周那群站蹲不齐、双手抱头、连声吆喝的新安会小混混身上。
何港声看出他的意思:“还不至于。”
何港声虽然对宋舒出现在游轮上的目的存疑,但通过和宋舒这几次照面,也能看出他是个温良谦和的人,不会轻易和□□有染。
但林行桢这人孤傲矜倨,疑心重,性冷,没有证据的话他不会信。
何港声说一会叫助理去警司要笔录。
隔日,新安会枪击案的所有笔录摆在林行桢桌上,里面当然包括宋舒的。
林行桢翻了翻,没什么异常,都是一些模式化的问话。
即使这样也不能排除宋舒的嫌疑。
宋舒这个人,做事天衣无缝,说话滴水不漏,让人很难找到破绽,他又长了那样一张脸,谎话从他嘴里出来都真的不能再真,这种长相这种头脑,随便拎出来一样都够他全身而退。
林行桢谁都不信。
哪怕是板上钉钉的笔录。
现在是横琴段高铁网络项目的关键期,就是有甲方承诺和警司担保,这项目也并非十拿九稳。
最怕的就是有人在公示期内浑水摸鱼,造谣生事。
就在同天下午,宋舒接到一个电话,梁彦碁打来的,宋舒当时正忙得不可开交。
吕鹏飞上岸后就病了,酗酒过度引发的酒精中毒,他在住院部躺了一个礼拜就挣扎着要回公司,宋舒怕他肝功受损,回来帮不上忙不说还惹乱子,又赶紧给他续了一个月的床费。
公司这边事务繁杂,警署那边也不闲着。
托林行桢的福,宋舒已经被警署电话询问过两次。
第一次是核对笔录,无非就是把问题打乱又重问一遍,宋舒话术精湛,逻辑清晰,让人找茬也寻不到刺。
第二次是问枪。宋舒上游轮时随身带了把手枪,Stacatto P ,改良自1911款的百年名枪,双排弹匣,质轻小巧,用起来灵活趁手。
这把枪是经过正规审批,用于特殊用途的,连9毫米子弹都是经过审批流程。宋舒其实没怎么用过这把枪,更不会随身携枪,除非是极危急的时刻。
宋舒给警署传真去了关于枪支的购买记录和全部手续证明,一切都正规得挑不出毛病。
就在梁彦碁打来电话时,警署的第三个电话来了。
梁彦碁那边音乐声很大,酒杯碰撞声与人声混杂,应该又在泡吧,他很兴奋地和宋舒说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警署的问询耽误不得,宋舒说晚点给梁彦碁回过去,梁彦碁嘟囔了几句,也没多说什么。
还是那天的阿sir,他说他姓韩,并彬彬有礼地表示,希望宋舒能亲自去趟警署,在枪械管理处再重新登记一遍枪支序号。
宋舒说三个月前刚去登记过,且他每年都会按期去核验牌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韩sir似乎在考虑措辞,没等他再开口,宋舒便答应下来。
宋舒不想给林行桢惹麻烦。
亦不愿让韩警官为难。
很多时候,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只能委屈自己,宋舒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他天生就知道推己度人,过分的礼貌变成了他的保护色。
宋舒从警署回来已经是下午了,几个合作方发来企划需要他看,这一看就到了夜里,宋舒突然想起白天那个电话,于是给梁彦碁回过去。
梁彦碁已经睡过一觉了,现在玩得是午夜场。
他喝多了,大着舌头跟宋舒说,陈维屏攒了个局,约在中环一个俱乐部打高尔夫,到时会有外宾到场,陈维屏听说宋舒英文讲得好,人又细心,希望他能过去帮忙一起招待。
宋舒笑着说,在场哪位公子哥英文讲得不好,用得着他一个连留学都未有过的人吗。
还真有。
陈维屏的英文就不大好,梁彦碁更是处于“文盲”阶段,简单的“hello,thank you”倒是会,再上难度就是要他命了。
梁彦碁问他到底来不来嘛,还神秘兮兮道:“林行桢也会到场喔。”
宋舒沉默下来,抿唇不语。
梁彦碁那边玩得花,声音杂乱不堪,没听出宋舒的不对劲,接着又大声问他中午做什么去了。
宋舒没想瞒他,简单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只不过把有关林行桢的部分隐去了。
果然,梁彦碁立刻问,是谁这么不做人,明明与宋舒无关,警方凭什么揪着他不放,这不是欺负人吗。
梁彦碁说还能不知道他,遇到难处从来不讲,只会躲起来默默消化。以前梁彦碁会说他没苦硬吃扮忧郁,现在却开不出这种玩笑了。
宋舒说这事已经过去,没人为难他。
梁彦碁根本不信,没有人为难,那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电话,分明就是在外面忙活了一天。
宋舒百口莫辩。
梁彦碁也不再问,挂了电话就去找警署的熟人打听消息。
然而消息没打听出来多少,警署那边就跟签了保密协议似的,齐齐封口。
梁彦碁大为光火,觉得肯定有人在背后唆使。
梁彦碁虽做生意上不太行,喷人却在行。
在高尔夫俱乐部见了陈维屏就大诉苦水,声情并茂地讲述了宋舒这几日多么辛苦,多么疲于奔波公司事务,又被警方折腾得多么惨,都这么辛苦了还要帮陈维屏招待外宾。
梁彦碁是什么都不知道,陈维屏却知道一点。
听梁彦碁说完,陈维屏大概能猜出,梁彦碁口中这个“不做人”的应该是林行桢。
陈维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因为这个局就是他在林行桢的授意下攒的。
林行桢指明要让宋舒来,什么外不外宾的,全是借口。
至于林行桢的具体目的是什么,陈维屏也没多问,只是说不能白帮忙,他要借林行桢那辆布加迪赤龙开开。
陈维屏酷爱跑车,他自己兰博、保时捷、法拉利换着开,却始终觉得不过瘾,自从听说林行桢买了布加迪,立马就盯上了。
“赤龙”全球限量发售,国内仅有林行桢那一台,陈维屏想开不是一两天了,他以前也跟林行桢提过,但林行桢这个冷漠至极的家伙没同意。
这次林行桢有求于他,陈维屏当然得逮住细薅。
什么要借走一个月,打比赛还是开去外地全由他个人支配等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说到最后陈维屏都觉得有些过分,结果林行桢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梁彦碁口若悬河,吐沫横飞,大骂特骂,陈维屏扭过脸不敢说话。
听到宋舒因为这事还累病了时,陈维屏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为了一台跑车就把宋舒卖了。
他突然觉得林行桢也是挺狗咬吕洞宾的。
宋舒还是那样妥帖,来得比别人早很多,从陈维屏那里要了外宾名单,就去料理间挨个核对他们的过敏源信息。
陈维屏惭愧得抬不起头,又不敢卖林行桢,只能拉住宋舒叮嘱,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他说,他拿他当朋友,大家不必如此生分。
宋舒看起来瘦了些,脸色倒还好,闻言笑说自己一切都好,叫他不要担心。
陈维屏心里五味杂陈,转头就给何港声去了电话,他就是对林行桢的事再不感兴趣,为着宋舒也得问问。
但电话那头“滴”到了最后一秒也无人接听。
“叼!”
陈维屏爆了句粗口,转身想去拿水,结果动作太大,把水杯打翻,淋了自己一身。
无计。
陈维屏只得起身去洗手间,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