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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樱花落在盲杖上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亚当斯小姐,庄园主请您去书房一趟。”是昨天那个引路的男仆的声音,依旧温和而不带感情。

      我坐起身,摸索着找到盲杖。“现在吗?”

      “是的,他在等您。”

      我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件干净的连衣裙——淡蓝色的,是我为数不多的体面衣物之一。手指抚过裙摆的褶皱,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座庄园里,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样子,我却每天都要精心穿戴整齐。这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固执的尊严?

      也许两者都有。

      男仆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庄园主的声音:“请进。”

      门开了,我走进去。

      书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丝雪茄的余韵。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盲杖的尖端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反馈回来的触感变得迟钝。

      “请坐,亚当斯小姐。”庄园主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摸到了一把椅子的扶手,坐下来。

      “昨天的游戏感觉如何?”

      “还不错。”我谨慎地回答,“我成功逃出去了。”

      “是啊,你逃出去了。”庄园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逃出去?”

      我的心一紧。

      “监管者红蝶,”他缓缓说道,“在整场游戏中只追击了三个人,唯独放过了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意味着她对你产生了特殊的兴趣。”庄园主站起身,脚步声绕到我身后,“这在庄园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监管者和求生者之间本应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但她却把你当成了……什么呢?”

      他的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我能感觉到他俯下身来,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朋友?恋人?还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我握紧了盲杖。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也许她只是觉得我不值得追击。一个盲人,行动不便,构不成威胁——”

      “亚当斯小姐,”庄园主打断了我,“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在我面前装傻。”

      他直起身,走回书桌后面。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一个忠告。”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温和,“这座庄园有自己的规则。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都会受到惩罚。不管是你,还是她。”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他说,“好了,你可以走了。好好准备今天的游戏。”

      我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知道了。

      他知道红蝶放过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某种超出游戏规则的关联。

      而他刚才的话,分明是在警告。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受到惩罚。

      可是……我和红蝶之间,真的有什么吗?

      我们只见过一面,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开,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早餐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餐桌上少了两个人——一个是昨天被送上狂欢之椅的克利切,据说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另一个是昨晚游戏中被淘汰的求生者,他的名字我还没有记住,只知道他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听说他疯了。”艾米丽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

      “谁?”

      “那个戴眼镜的,叫威廉什么的。昨晚被红蝶追了一整局,最后在墙角缩成一团,嘴里一直喊着‘别过来’‘别杀我’之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被淘汰了,不是吗?应该还会复活——”

      “复活是复活,但精神上的创伤不会消失。”艾米丽的语气变得严肃,“海伦娜,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庄园所谓的‘游戏’,本质上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是折磨。”艾米丽一字一顿地说,“每一次被送上狂欢之椅,每一次被监管者追逐,那些恐惧和痛苦都会在灵魂上留下伤疤。即使身体复活了,心理也会一点点崩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我听说,这座庄园已经存在了很多年。来过这里的求生者和监管者,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离开’的人,真的是‘赢’了吗?还是说……”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许,从来没有人真正离开过这座庄园。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也变成那样。”艾米丽握住我的手,“小心红蝶,海伦娜。不管她对你有怎样的兴趣,她终究是监管者,是这座庄园的工具。工具是没有感情的。”

      工具。

      这个词在我脑海中回荡了一整天。

      红蝶真的是工具吗?

      如果是工具,她为什么会放过我?

      如果不是工具,她又为什么会在那座废弃的工厂里,用那种悲伤的语气问我“你不害怕我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第二场游戏在下午三点开始。

      场地是一座荒废的教堂。

      残破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焦味和灰尘的气息。长椅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地面上有一些干涸的蜡油痕迹,像是眼泪凝固在地板上。

      我找到了一台密码机,蹲下来开始破译。

      手指在按键上跳跃,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追逐。

      然后是尖叫声,紧接着是椅子启动的机械声。

      有人被抓住了。

      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第一台密码机完成,进度条亮起。

      我站起身,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呼吸声。

      就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或者说,是那种不同于周围空气的温度。

      “你又来了。”我说。

      “我说过,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你已经破译了一台机器,很不错。”

      “你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见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想见我?”我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也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其他人呢?”

      “他们要么逃跑,要么尖叫,要么跪下来求我放过他们。”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秒钟,好好看看我。”

      “我看不见你。”我说。

      她笑了:“是啊,你看不见我。所以你不会被我吓到,不会因为我的脸而逃跑。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伪装成任何人,只需要做我自己。”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外表从来都不是我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我看不见美丑,看不见善恶,我只能通过声音、语气、动作来判断一个人的内心。

      而她的声音,我听不出恶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孤独。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也是求生者。”

      我愣住了。“什么?”

      “很久以前,我也曾像你一样,在这座庄园里拼命逃亡,渴望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变得遥远,“但后来我发现,离开是不可能的。这座庄园不会放任何人走。它会把你困在这里,直到你变成它想要的样子。”

      “那你……”

      “我变成了监管者。”她平静地说,“不是我选择了这条路,而是这座庄园替我做了选择。它把我变成了怪物,一个有三张脸的怪物。”

      “三张脸?”

      “美人相、般若相、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一张我不想提起的脸。”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

      “美智子——”我下意识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昨天庄园主宣布分组的时候说的。”我说,“而且……我梦到过你。”

      “梦到过我?”

      “嗯。你穿着一件红色的和服,站在樱花树下。你问我怕不怕你,我说不怕。”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压抑而破碎。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沙哑,“你是第一个……第一个在梦里见到我的人。”

      “什么意思?”

      “这座庄园里的监管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我们会在别人的梦境中出现。但我们只能出现在那些对我们有强烈情感的人的梦里。恐惧、憎恨、厌恶……这些负面情感会让我们进入他们的梦境,折磨他们。”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在梦里见到我,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但我明白了。

      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已经超出了普通意义上的监管者和求生者。

      “我得走了。”她忽然说,“再不离开,其他人会发现异常的。”

      “等等——”我喊住她,“我们还能见面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军工厂的天台上。如果你敢来的话。”

      脚步声远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军工厂的天台。

      今晚。

      我要去吗?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去。她是监管者,我是求生者。我们之间应该只有追逐和被追逐的关系。如果被人发现我们在私下见面,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我想见她。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想知道她的过去,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她——

      我不怕她。

      永远不会。

      晚上的庄园异常安静。

      我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悄悄打开房门,摸黑走出了房间。

      盲杖在我手中轻轻敲击着地面,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

      军工厂在庄园的西侧,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白天的时候,我已经用盲杖探过一遍路,记住了沿途的地标——一棵歪脖子树,一口枯井,一段坍塌了一半的围墙。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

      我走得不快,但很稳。

      到达军工厂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中露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芒洒在破败的建筑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找到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铁质的楼梯已经锈蚀严重,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一步一步往上走,盲杖在每一级台阶上敲击两下,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天台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和裙摆猎猎作响。

      “你来了。”

      她的声音从天台的边缘传来。

      “我来了。”我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答应过你。”

      她笑了,笑声在风中飘散。

      “过来坐吧。”她说,“这边比较安全,不会掉下去。”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盲杖探到了天台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矮墙,大约齐腰高。我摸索着坐下来,双脚悬在空中,感受着风吹过脚踝的凉意。

      她也坐了下来,就在我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樱花香。

      “你为什么会变成监管者?”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爱情。”她终于开口,“我曾经爱上过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是谁?”

      “一个英国人,姓迈尔斯。他是贵族,来日本做生意的时候遇到了我。”她的声音变得柔和,“那时候我还是吉原游廊的舞者,穿着红色的和服,在舞台上跳舞。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说要带我离开那里,娶我为妻。”

      “你相信了他?”

      “我相信了。”她苦笑,“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傻瓜。我跟他去了英国,嫁进了迈尔斯家。我以为我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但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发生了什么?”

      “他的家人不接受我。”她的声音变得冰冷,“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低贱的东方舞女,一个靠色相勾引男人的妓女。他们看不起我,嘲笑我,排挤我。而我的丈夫……他一开始还会为我辩护,但渐渐地,他也开始动摇。”

      “他开始嫌弃你了?”

      “他没有嫌弃我,但他也没有保护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他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就会好起来。但他错了。”

      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有一天晚上,他的姐姐举办了一场宴会。她邀请我去参加,我以为她是想接纳我,所以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我最美的和服。”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在宴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了我。她说我是‘日本的怪物’,说我身上带着‘不祥之气’,说我会给迈尔斯家带来灾难。”

      “所有人都笑了。”她继续说,“所有人都在笑我。我的丈夫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握紧了盲杖。

      “那天晚上,我跑了出去,跑到花园里,躲在樱花树下哭了很久。”她的声音变得很轻,“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她问我愿不愿意离开这里,愿不愿意去一个没有人会嘲笑我的地方。”她的声音变得空洞,“我说我愿意。然后,她带我来到了这座庄园。”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记得她带我走进了一扇门,然后我就出现在了这里。一开始,我也是求生者,和其他人一样拼命逃亡。但后来,庄园主找到了我,说我可以成为监管者,可以获得力量,可以让那些嘲笑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悔恨,“我以为成为监管者就能摆脱过去的阴影,但我错了。成为监管者并没有让我解脱,反而让我变得更加孤独。我开始在游戏中追逐那些求生者,把他们送上狂欢之椅,听着他们的惨叫声……我以为这样会让我快乐,但事实上,每一次结束后,我都会感到更加空虚。”

      她停顿了一下。

      “直到遇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一样。”她说,“你不怕我,你不躲我,你甚至愿意在梦里见到我。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的存在。”

      “美智子……”我轻声喊她的名字。

      “嗯?”

      “你不是怪物。”

      她愣住了。

      “你不是怪物。”我重复了一遍,“你只是一个被伤害过的普通人。你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悲伤,有权利选择自己的道路。成为监管者不是你自愿的选择,所以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

      “可是……我伤害过那么多人——”

      “那是这座庄园逼你的。”我说,“真正的你,不是这样的。”

      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谢谢你这么说。”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了。”我说,“有我陪着你。”

      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中完全露出,照亮了整个天台。

      我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在这一刻,监管者和求生者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剩下的,只有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我不知道在天台上坐了多久。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天快亮了。

      “我得回去了。”我说。

      “嗯。”她松开我的手,“路上小心。”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

      我站起身,拿起盲杖,准备离开。

      “海伦娜。”她喊住我。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伤害你……”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你会原谅我吗?”

      我愣了一下。

      “你不会伤害我的。”我说。

      “如果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原谅你。”我说,“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她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盲杖敲击在铁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下脚步。

      “美智子。”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怕你。”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知道。”

      我继续往下走,走出了军工厂的大门。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夜晚的黑暗。

      我走在回庄园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伤害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知道些什么?

      这座庄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无论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今晚的决定。

      因为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欺骗的庄园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真实的人。

      即使那个人,是注定要与我为敌的监管者。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天台上和我并肩而坐的身影。

      红色的和服,樱花般的香气,还有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悲伤。

      美智子。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的过去,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久久无法散去。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要靠近她,了解她,帮助她逃离这座庄园的束缚。

      即使这意味着,我要与整个庄园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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