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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盲杖叩响的夜晚 雨下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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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很久。
我站在庄园的铁门前,盲杖抵住湿漉漉的石阶,雨水顺着杖身滑下来,浸透了我握着它的指节。身后是马车远去的声响,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渐渐消失在雨幕深处。
没有人送我。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等我。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动,又像是有谁在门的另一端注视着这场漫长的雨。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雨声,什么也没有。这座庄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盲杖在我手中轻轻敲击地面——哒、哒、哒。每一下都带着谨慎的回响,从杖尖传到掌心,再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至胸口。这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我看不见它,但我可以用声音描摹它的形状。
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积了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水花声。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花香,甜腻得有些过分,像是葬礼上堆满的白菊。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传来开门的声音。
“欢迎您,亚当斯小姐。”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却听不出任何感情。像是一件被熨烫得过分平整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也因此显得虚假。
“庄园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微微点头:“劳烦带路。”
那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我前方响起,不快不慢,节奏稳定。我跟在后面,盲杖始终与他落脚的频率保持着微妙的同步。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跟随着别人的脚步行走,让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
走廊很长。
我能感觉到空间的变化——从开阔的门厅转入狭窄的通道,脚下从石板变成了木质地板,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壁似乎贴着壁纸,因为空气中有一股浆糊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头顶有吊灯,水晶挂件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座庄园很大,也很老。
“您的房间在三楼右手边第二间。”引路的人停下脚步,“晚餐七点开始,届时会有人来通知您。庄园主希望您能准时出席。”
“我知道了。”
房门被推开,我走进去,身后的门随即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没有立刻动,而是站在原地,用耳朵仔细分辨这个房间的形状。窗帘是拉开的,因为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湿润的空气。窗户朝南,因为我感受到的风向是从左向右吹来的。房间不大,左手边应该是床,因为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那个方向。右手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什么东西——陶瓷的,表面光滑,大概是水杯。
我走到床边坐下,把盲杖靠在床头柜上。
手指摸到床单的质地,是棉质的,洗得很干净,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有些硬,不太舒服,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只要能躺下休息的地方,就已经足够了。
我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眼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座庄园……很奇怪。
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不是因为黑暗——黑暗是我的常态,我早已习惯了。而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从我走进铁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着我。
不是引路的那个人。那个人虽然也在看我,但他的目光是冷的,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地打量着一具即将被解剖的尸体。
而那道目光不同。
它更热,更重,像一团火,灼烧着我的后颈。
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确实存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也许是错觉。
毕竟,我来到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寻求安宁。
晚餐是在七点整开始的。
我被领到一个巨大的餐厅,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在交谈,有的在争吵,有的在低声啜泣。我能分辨出每个人的位置和距离——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女人,呼吸急促而浅,像是在害怕什么;左边隔三个座位的是一个男人,说话声音很大,语气张扬,但笑声里有种掩饰不住的紧张;右边紧挨着我的是一个年轻人,从声音判断大概十七八岁,沉默寡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各位,”庄园主的声音从长桌顶端传来,“欢迎来到今晚的宴会。”
他的声音很特别,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就像一块巨石沉入水面,波纹扩散开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庄园主继续说,“有人是为了财富,有人是为了名誉,有人是为了复仇,也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是为了光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座庄园会给每个人想要的东西,”庄园主的声音变得低沉,“只要你们遵守规则,赢得游戏。规则很简单——”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你们当中,有些人会成为求生者,有些人会成为监管者。求生者需要破译五台密码机,打开大门逃出去;监管者则需要阻止他们,将他们送上狂欢之椅。”
“狂欢之椅?”有人问。
“一种将求生者送回庄园大厅的装置。”庄园主平静地说,“被送上去的人不会真正死亡,但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每一场游戏的失败者,都会被扣除一部分筹码——你们的记忆、情感、甚至生命的一部分。”
“那赢了呢?”那个声音很大的男人问。
“赢了的人,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全场沉默。
我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第一场游戏将在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庄园主站起身,“祝各位好运。”
他离开了餐厅,脚步声渐行渐远。
其他人也开始陆续离开,有的结伴而行,有的独自离去。我等到大部分人都走了之后才站起来,拿起盲杖,准备回房间。
“你是新来的吗?”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是的。”我转过身,“你好。”
“我叫艾米丽。”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医生,如果你受伤了,可以来找我。”
“谢谢你,艾米丽。我叫海伦娜。”
“我知道。”她笑了笑,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们都知道你是谁。盲女亚当斯,为了重见光明来到这座庄园——你的故事,早就传遍了。”
我没有说话。
“保重。”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感受着周围残留的食物气味和人声余韵。
又是一阵被注视的感觉。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我猛地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望去——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能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几乎被夜风和时钟的滴答声掩盖,但确实存在。就在窗边的位置,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正在看着我。
“谁?”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但那个呼吸声还在,甚至变得更近了。
我后退一步,握紧了盲杖。
“你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一阵风吹过,窗帘飘动,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花香,但不是白菊的那种甜腻,而是另一种,更加幽远、更加清冽的香味。
樱花的味道。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樱花?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个呼吸声就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和服,站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她脚下的地面。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悲伤——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你看得见我吗?”她问。
我想回答,却说不出话。
“你看不见我。”她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比哭还要凄凉,“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害怕我了。”
她转过身来。
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红色——是和服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我分不清楚。
“你会害怕我吗?”她又问。
这一次,我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我不怕你。”我说。
她笑了。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虽然睁不睁都一样——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那种悲伤,那种红色……
都太真实了。
我坐起来,摸索着找到盲杖,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樱花香。
我推开窗户,伸出手去。
风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呼吸声。
就在楼下,很近,近到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就站在我正下方的花园里,抬头看着我。
“你来了。”她说。
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明天见。”她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晨光透过云层照在我的脸上,我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早餐过后,所有人被召集到庄园大厅。
庄园主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第一场游戏即将开始。”他说,“今天的分组如下——”
他念出了一个个名字。
“求生者阵营:艾米丽·伍兹、克利切·皮尔森、弗雷迪·莱利……”
他顿了顿。
“海伦娜·亚当斯。”
我深吸一口气。
“监管者阵营——”
他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美智子。”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美智子?那个红蝶?”
“听说她是日本来的舞者,在吉原游廊待过……”
“她可是个怪物,据说有三张脸。”
“三张脸?”
“一张美人,一张般若,还有一张……”
“够了。”庄园主的声音打断了所有议论,“游戏即将开始,请各位前往准备区。”
人群散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跟着艾米丽往前走,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海伦娜,”艾米丽压低声音说,“你要小心那个红蝶。”
“为什么?”
“因为她……”艾米丽犹豫了一下,“她和其他监管者不一样。她不只是在玩游戏。她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
“我不知道。”艾米丽摇摇头,“但我知道,她对你有特殊的兴趣。”
我的心一沉。
昨晚的那个声音,那个梦,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原来都是她。
“谢谢你的提醒。”我说。
“保重。”艾米丽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游戏要开始了。
我不知道前面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为了光明。
为了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模样。
为了能看到……那个在梦中对我说话的女人。
游戏的场地是一座废弃的工厂。
铁锈的气味、机油的气味、灰尘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金属零件,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我蹲在一台密码机前,手指摸索着按键的位置。
破译密码是我擅长的。虽然看不见,但我的听觉和触觉比常人灵敏得多。我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能感受到按键弹起的力度,能通过这些细微的信息推断出密码的组合顺序。
第一台密码机很快就破译了一半。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一阵风吹过竹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有人在尖叫。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它停在了我面前。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就是那种熟悉的目光,灼热的、沉重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你不跑吗?”她问。
声音和梦里一样,和昨晚一样。
我没有回答。
“你不害怕我吗?”她又问。
“不怕。”我说。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很好听,像是一串铃铛在风中摇晃。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不怕’的人。”她说,“你知道吗,他们都怕我。连我自己都怕我自己。”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继续破译吧。”她说,“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脚步声远去了。
我愣在原地,手指悬在密码机的按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放过我了。
在这场游戏中,监管者本应追杀所有求生者,但她放过我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隐隐感觉到,这座庄园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那个叫美智子的女人,也许就是解开这些秘密的关键。
第一场游戏结束了。
求生者阵营破译了全部五台密码机,打开了大门。
四个人中,三个人成功逃脱,一个人被送上了狂欢之椅。
那个被送上椅子的人是克利切·皮尔森——那个声音很大的男人。
他被救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红色的影子”“三张脸”之类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把他送上椅子的人,一定就是美智子。
而她之所以没有对我动手,是因为她选择了放过我。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心跳很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一个监管者,对一个求生者手下留情。
这不符合规则。
但这座庄园里,真的有规则可言吗?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方向。
夜色已深,月亮升起来了。我能感觉到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是从门外传来的。
“晚安,海伦娜。”
我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摸门把手。
但当我打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缕淡淡的樱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美智子。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久久无法散去。
而我隐约感觉到,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变得不再一样。
这座庄园,这场游戏,还有那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子——
都将成为我生命中无法摆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