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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血色黄昏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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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像沙漏中的细沙一样,悄无声息地流逝。
这三天里,小镇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渔民们依旧天不亮就出海,主妇们依旧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孩子们依旧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海风依旧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街道,樱花树的叶子依旧在秋风中缓缓飘落。
但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我和美智子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高桥离开时那句“敬酒不吃吃罚酒”,像是一句宣判,悬在我们的头顶。林伯这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店,他白天在后院的杂物间里捣鼓着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仪器,晚上则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默默地抽着烟斗,目光眺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说:“准备一些‘小玩意儿’,以备不时之需。”
我没有追问。林伯做事向来有分寸,他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了也没用。
美智子倒是比我淡定得多。她每天照常早起,照常做点心,照常招呼客人,仿佛高桥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只有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有一天夜里,我又一次感觉到她从梦中惊醒,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做噩梦了?”我轻声问。
“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梦到庄园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在追你。”她说,“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你一直在前面跑,我一直在后面追。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她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光。
“海伦娜,我不会伤害你的,对吗?”
“对。”我握紧她的手,“你不会伤害我,永远都不会。”
“可是,我怕。”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怕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变成那个没有感情的监管者。我怕我会忘记你是谁,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然后……”
“不会的。”我打断她,“你不会变成那样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你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再控制你。”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她说,“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你却这么相信我。”
“因为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笑着说,“我看上的人,不会错的。”
她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声中还带着一丝苦涩,但至少,她笑了。
那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但我们都知道,那颗悬在心头的石头,并没有落下,只是暂时被藏了起来。
第三天傍晚,太阳刚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我和美智子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林伯坐在后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调试一个看起来像是金属探测器的装置。
忽然,美智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几秒钟后,我也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从街道的另一头快速逼近。
那不是普通行人的脚步声。那步伐整齐划一,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更重要的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人,而且正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林伯也从后院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个尚未完成的装置,表情凝重。
“来了。”他说。
话音刚落,店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木质的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挂在门框上的风铃被震得哗啦作响,然后掉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七个黑衣人鱼贯而入。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们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武器。
店里的几位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起来。一对正在挑选点心的年轻情侣惊恐地抱在一起,一个老太太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不相关的人,滚。”光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过。
客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店门。年轻的情侣甚至连掉在地上的钱包都顾不上捡,就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转眼间,店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那七个黑衣人对峙着。
美智子站在柜台后面,表情平静,但她的手已经悄悄地伸向了柜台下方——那里藏着一把林伯给她的防身匕首。
林伯站在后院的门口,手里握着那个尚未完成的装置,目光冷静地打量着来人。
我站在美智子的身旁,心跳得厉害,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几位,有什么事吗?”美智子开口问道,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我们来找一样东西。”光头男人说,“识相的,就乖乖交出来。免得吃苦头。”
“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美智子说,“我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和果子店,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少装蒜。”光头男人冷哼一声,“高桥那个废物跟你们好说歹说,你们不听。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向身后一招手,两个黑衣人立刻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抓住了我的胳膊。
“放开她!”美智子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想要我们放人也行。”光头男人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美智子,“把芯片的读取权限交出来。我们拿到了东西,自然会走人。”
“我说过了,那枚芯片取不出来,也不可能给你们读取权限。”美智子一字一句地说。
“那就没办法了。”光头男人叹了口气,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柜台上。
轰的一声,木质的柜台被他砸出了一个窟窿,木屑四溅。
“搜!”他命令道,“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黑衣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像是一群饿狼,冲进店里的各个角落,掀翻桌椅,砸碎陈列柜,把架子上的点心和茶叶全部扫到地上。精美的瓷器摔成了碎片,面粉和糖霜在空中飞扬,混合着破碎的木材和纸张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我拼命地挣扎,但那两个黑衣人死死地按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美智子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她的眼神,正在发生变化。
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点地变冷,变得陌生。像是有一层冰霜正在她的瞳孔中凝结,将她所有的情感都封冻起来。
我知道那个眼神。
那是红蝶的眼神。
“美智子,不要……”我喃喃地说。
但已经晚了。
美智子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我只看到一道红色的残影闪过,然后那两个按住我的黑衣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美智子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
她的右手上,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匕首,刀刃上沾着鲜红的血。
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带她走。”美智子对林伯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林伯立刻冲过来,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后院的方向拖。
“美智子!美智子!”我拼命地喊着她的名字,想要挣脱林伯的手,但他的力气大得出奇,根本不给我反抗的机会。
“走!”美智子依然没有回头,“我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变成那个样子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身体微微一顿。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挣扎,一丝痛苦,一丝不舍。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的眼神又重新变得冰冷。
“走。”她说完这一个字,然后转回头,面向剩下的五个黑衣人。
林伯终于把我拖进了后院,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隔着那扇门,我听到了店里传来的声音——打斗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林伯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也很难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大约过了五分钟,店里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一片死寂。
然后,门被打开了。
美智子站在门口。
她的和服上沾满了血迹,有她的,也有别人的。她的头发散乱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她的右手依然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在她身后,七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美智子的眼神依然冰冷,但当她看到我的时候,那层冰霜终于开始融化。
“海伦娜……”她轻声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而疲惫。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向着前方倒了下去。
“美智子!”我冲过去,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她倒在我的怀里,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听到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别说话了,我送你去医院。”我抱着她,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
“不用……”她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林伯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
“她受了些皮外伤,但都不致命。”他说,“主要是体力透支了。让她休息一下就好。”
我抱起她,走上二楼,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而急促。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像是在梦中也在和什么敌人搏斗。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守着她。
林伯在楼下处理那些黑衣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也不想问。我只知道,当他再次上楼来的时候,楼下的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死了吗?”我问林伯。
“没有。”林伯摇摇头,“美智子手下留情了。她只是把他们打晕了,没有下杀手。”
我松了一口气。
“那些人呢?”
“我让人把他们送到镇外去了。”林伯说,“顺便警告了他们背后的主子,如果再敢来找麻烦,下次就不是打晕这么简单了。”
“他们会听吗?”
“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林伯说,“但长远来看,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我沉默了。
我知道林伯说得对。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美智子体内的芯片还在,只要那些数据还没有被销毁,他们就永远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林伯,那枚芯片,真的没有办法取出来吗?”我问道。
林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但那很危险。”
“什么办法?”我重复道,语气坚定。
林伯看着我,眼神复杂。
“用高频电磁脉冲,烧毁芯片的内部电路。”他说,“这样一来,芯片就会彻底报废,里面的数据也会被销毁。但这个过程会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冲击,可能会导致一些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不确定。”林伯摇摇头,“可能是暂时的头痛、眩晕,也可能是永久性的神经损伤,甚至可能……会让她失去一部分记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目前没有。”林伯说,“不过,这个手术的风险是可以控制的。我可以做一些准备工作,把风险降到最低。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和她手里。”
我转头看向床上的美智子。
她依然在沉睡,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噩梦。
“等她醒了,我跟她商量一下。”我说。
林伯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坐在床边,握着美智子的手,看着她的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即使在睡梦中,她依然是那么美。
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我还看不见她,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清冷、高傲、带着一丝不屑。那时候,她是庄园里的监管者,我是任人宰割的求生者。我们是敌人,是猎物和猎人。
谁能想到,后来我们会走到一起?
谁能想到,那个曾经让我恐惧的红蝶,会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美智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轻声说,“永远。”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第二天早上,美智子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向我。看到我坐在床边,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我说,“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就是头有点疼。”
“林伯说,那是正常的反应。”我说,“你昨天消耗太大了。”
“那些人呢?”
“被林伯处理掉了。”我说,“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美智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海伦娜,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那枚芯片取出来。”她说。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美智子打断我,“梦里,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我,穿着那件红色的和服,脸上画着浓妆,眼神空洞。她对我说:‘你永远都逃不掉。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不想再做那个梦了。”她说,“我不想再看到那个镜子里的人了。我想彻底摆脱她,摆脱那段过去。”
“可是,林伯说那个手术有风险。”我说,“可能会导致神经损伤,甚至失忆。”
“我知道。”美智子平静地说,“但我不怕。”
“我怕。”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你会忘记我,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美智子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就算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的心也会记得你。”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她把手放在胸口,“这里,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有你。就算芯片被毁了,就算记忆消失了,这种感觉也不会消失。”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说,“我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我不想再担心有一天会变成那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想做一个普通人,和你一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辈子。”
我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决心。
“好。”我擦干眼泪,“我陪你。”
三天后,林伯准备好了手术所需的一切。
手术地点设在林伯在镇外的一处秘密据点里——那是一栋隐藏在树林中的小木屋,外表看起来破败不堪,但内部却被改造成了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型医疗室。
美智子躺在手术台上,我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边。
林伯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相当复杂的仪器。
“准备好了吗?”他问。
美智子点点头。
“可能会有些疼。”林伯说,“我会给你注射局部麻醉剂,但神经冲击的过程是无法麻醉的。你可能会感到短暂的剧痛,但很快就会过去。”
“我不怕。”美智子说。
林伯看向我。
“你呢?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开始吧。”
林伯按下了仪器的开关。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仪器开始运作。一道蓝色的电流在仪器的探针上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伯将探针缓缓地靠近美智子的头部。
美智子的身体绷紧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探针接触到了她的头皮。
一道强烈的蓝光闪过。
美智子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
“坚持住。”林伯的声音很稳,“快了。”
又是一道蓝光。
美智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她依然没有喊出声来。
“美智子,加油。”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第三道蓝光。
美智子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来。
她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
“美智子?美智子!”我惊慌地喊道。
“别担心。”林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成功了。芯片已经被摧毁了。她只是昏过去了,休息一段时间就会醒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虚脱了一般。
成功了。
她终于自由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美智子安详的睡脸,心中百感交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