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归墟》by柚汐酱

2、雾涧旧痕 雾涧遇旧识

　　云涛漫过肩头时，湿冷的潮气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

　　方才云台之上的喧嚣，已经被厚重云层彻底隔在身后。我们一行人没有催动法器疾驰，脚步放得平缓，看着就像结伴下山的普通修士，可彼此之间，始终留着恰到好处的呼应距离。一旦周遭生出异动，顷刻便能结成守御的阵势，这是五年前在封魔隘口磨出来的习惯，不必言说。

　　阮澜汐怀里的霜穗一直不安分，小脑袋时不时抬起来，鼻尖轻轻翕动，细细嗅着流动的云气，哼唧声压得极轻，不住往她衣襟深处埋。她垂下手，慢慢顺着灵狐后背蓬松的白毛，语声压得很低：“那道气息，跟着我们走了很长一段，方才云气岔口那里，忽然断了。”

　　晏赤烽走在最前头，朱红劲装在灰白云浪里格外扎眼，指尖虚搭在佩剑剑柄上，目光来回扫过交错的云路。他没开口逐条分派任务，只侧过头，视线先落向我，又扫过阮澜汐怀里的灵狐，微微颔首。

　　不用多说，我便懂了。我的翎道最擅捕捉气流里细碎的气息异动，霜穗的灵觉，又远胜过寻常修士。我轻轻“嗯”了一声，散出几缕极淡的风丝往前探路。

　　苏橙晏摇着折扇跟在侧边，扇面上绘着的药草纹样半掩在雾气里，方才挂在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已经敛得干净：“能借着云台的聚灵阵藏好踪迹，这人必然早就在玉台附近蹲守许久。我们七个人登台交手，恐怕从头到尾，都落在对方眼里。”

　　温黄纾指尖捻起几枚淡青色阵符，灵力微吐，符纸悬在身侧缓慢打转，默默梳理沿途隐匿的法阵纹路：“方才我回看云台大阵，好几处阵基节点都被悄悄改动过，手法藏得极深，不静下心复盘根本察觉不出。这人修为未必顶尖，但对阵法的理解，不在我之下。”

　　楚青砚攥着那支磨旧的狼毫，笔尖凝着一点淡墨灵力，时不时抬手，在虚空飞快轻点，转瞬消散的墨痕，悄悄记下沿途灵气流转的走向。他抬眼，目光望向云层下方连绵的山壑，轻声吐出三个字：“雾涧谷。”

　　凌玄锤只是沉默点头，肩头裹着粗布的重锤没有泄出半分厚重威压，他简短补充：“谷深，瘴气终年不散，最适合藏形匿迹。”

　　我走在队伍中段，散开的风丝延伸至方圆数十丈，反复回想云台之上捕捉到的那缕异样气息。它没有封魔隘口魔气那种狂暴侵蚀的凛冽感，反倒阴柔黏腻，如同细密蛛网，悄悄缠在气流里。

　　“雾涧？”我低声开口，“五年前隘口战事收尾，我们曾在谷里休整过，那时谷内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魔气残留。”

　　“当年是没有。”楚青砚侧过头，墨色的眼眸沉静无波，“只是这五年无人看管驻守，里头发生过什么，没人说得清。”

　　说话间，身前的云涛慢慢稀薄，脚下云路走到尽头。下方群山褶皱之间，横卧着一道狭长幽深的山涧，涧口翻滚着白茫茫浓稠瘴雾，正是雾涧。

　　晏赤烽纵身跃下云巅，沿着山涧外侧的缓坡缓步下行，众人紧随其后，自然而然散开，守住各自擅长的方位，没有一句口头指令。

　　苏橙晏伸手摸出储物袋里的莹白丹丸，挨个分给我们：“清瘴丹，含在舌下，能挡住瘴气侵入经脉，时效两个时辰。药力撑不住的时候，直接出声。”

　　我接过丹药含入口中，清淡药香在舌尖漫开，隔绝了雾气里浑浊的瘴气。霜穗从阮澜汐怀中探出脑袋，鼻尖轻嗅片刻，主动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指尖裹着的那枚特制兽用清瘴药囊。

　　越往涧底走，天光越发昏暗。参天古木的枝干交错缠绕，遮住大半日光，厚厚的腐叶铺满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涧底溪流叮咚作响，水声在狭窄山壁间来回回荡，衬得整片山谷愈发死寂。

　　寻常鸟兽的啼鸣，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游走在林间缝隙的风丝传来信号，那道熟悉的阴柔气息，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脚步，放轻声音：“气息就在前面，没有奔逃，像是原地等着我们。”

　　众人默契散开，形成半包围的推进阵型。晏赤烽佩剑微微出鞘，一线冷光隐在树荫下；温黄纾悄悄铺开阵伞，伞骨暗纹流转微光，随时可以布设困阵；楚青砚悬起笔尖，符文蓄势待发；凌玄锤抬手，解开包裹重锤的粗布；苏橙晏合拢折扇，指尖扣住数枚燃火丹；阮澜汐护住怀里的霜穗，指尖轻轻抚过狐背，蓄起御兽灵力。

　　穿过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树根，视野骤然开阔。

　　雾涧中段卧着一汪幽碧深潭，潭水面平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块凝固的墨玉。潭边立着一道灰衣人影，背对着我们，散乱长发垂落肩头，周身萦绕的气息，和云台之上捕捉到的那一缕同源。

　　脚步声惊动了对方，那人缓缓回过头。

　　看清面容的瞬间，同行几人的呼吸不约而同顿了半拍。

　　是旧识。

　　当年驻守封魔隘口的守将，三年前传讯辞去职务，说厌倦征战，寻了山野隐居，谁都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撞见他。

　　“诸位，许久不见。”灰衣人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七人，“我在这里，等了不少时日。”

　　晏赤烽眉峰紧锁：“云台大阵是你动的手脚？刻意藏匿气息引我们前来，目的是什么？”

　　“魔气算不上。”灰衣人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挥，潭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那只是一种长久以来被世人误判的灵息。当年隘口一战，你们以为彻底封死了裂隙，却不知道裂隙之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楚青砚笔尖一点，淡墨符文凌空浮起，探查对方周身流转的灵力：“三年前你归隐山林，独自潜伏布局，费尽心思引我们七人齐聚雾涧，总得有个缘由。”

　　“算不上布局。”灰衣人侧身，让出身后整片潭水，“潭底留着裂隙的余脉。当年仓促封阵，埋下的隐患拖到如今，快要压不住了。凭我一人无力处置，只能借着云台大比，等你们七曜齐聚。”

　　霜穗忽然焦躁起来，在阮澜汐怀里轻轻挣扎，喉咙里溢出低沉的警告呜咽。

　　我心头一紧，散开的风丝猛地向内收拢——这人自身气息之下，还藏着一股更加庞大、长久沉眠的力量，蛰伏在幽深潭底，正在缓慢苏醒。

　　苏橙晏指尖燃起一点微弱丹火：“说辞听着周全，可你刻意藏起行踪，暗中改动大阵，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望向翻涌着暗流的潭面：“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亲眼看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幽碧潭水轰然翻腾，黑色暗流自潭底向上翻涌，水面裂开细密纹路，一股浓烈数十倍的阴寒气息冲破潭水，席卷整座雾涧。

　　灰衣人迅速往后退了几步，避开爆发的灵潮：“裂隙余脉的封印松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没有整齐划一的高声指令，所有人自发行动起来。温黄纾撑开阵伞，赭黄色阵纹铺开，横向隔绝整片潭面，淡青色阵符接连落下，层层叠加筑起临时屏障；楚青砚笔尖不停，连绵符文落在阵伞之上加固纹路；凌玄锤跨步上前，守在屏障最前端；苏橙晏捏着丹火，寻找合适的牵制时机；阮澜汐抱紧霜穗，凝神分辨灵息脉络。

　　无数细碎风羽四散飞入翻腾的黑水之中，穿透浑浊暗流，搜寻封印破损的位置。风羽传回感知，潭底古老的封印纹路崩裂多处，裂缝里，无数细长黑影不停蠕动，顺着裂隙朝外攀爬。

　　“西侧封印破损最严重！”我扬声提醒，抬手催动风羽率先袭向破损处，试着暂时阻滞黑影涌出。

　　风羽撞上细长黑影，响起细碎刺耳的嘶鸣。黑影遇风微微蜷缩，却没有退避，反倒分出一部分，顺着流动的气流朝我们蔓延而来。

　　温黄纾的困阵剧烈震颤，阵纹裂开细密缝隙：“破损范围太大，临时屏障撑不了太久！必须有人下到潭底修补阵眼！”

　　“我去。”晏赤烽往前踏出一步。

　　我伸手拦了一下：“水下暗流会限制剑意流转，我的翎道借气流游走，下水更合适。”

　　众人来不及仔细商议，潭水猛地炸开，数道丈许长的漆黑触手冲破水面，裹挟着腥臭水汽，狠狠砸向屏障！

　　轰隆一声巨响，屏障剧烈晃动。

　　凌玄锤挥动重锤横扫，厚重灵力撞上触手，硬生生将它逼退回去，地面被锤风震出浅浅凹痕：“屏障快扛不住了！”

　　霜穗猛地挣脱阮澜汐的怀抱，雪白狐身凌空跃起，一道淡白灵光自狐尾甩出，精准缠住一根触手，灵光灼烧之下，触手剧烈扭动，嘶鸣不止。

　　苏橙晏折扇一挥，数枚燃火丹落入潭中，水面腾起熊熊烈火，短暂压住涌出的黑影：“丹火只能暂缓，没法根治！”

　　我深吸一口气，收拢周身风羽护住自身，目光望向翻腾不止的幽碧深潭：“我下水修补阵眼，你们守住屏障，帮我拖一段时间。阵眼修补完毕，我会放出风羽传讯。”

　　晏赤烽神色凝重，短暂权衡之后，只是低声叮嘱：“别硬撑，遇上危险优先脱身。”

　　“我清楚。”

　　话音落，我纵身一跃，坠入冰冷刺骨的潭水。

　　黑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潭底汹涌暗流拉扯着身形向下坠去。我催动翎道灵力，风羽在周身流转，隔开浑浊污水，视线穿透幽暗潭水，朝着潭正中暗淡的古老阵眼游去。

　　越靠近阵眼，四周蠕动的黑影越发密集，无数细长触手在水里来回穿梭，伺机袭来。

　　风羽在身前织成防护网，挡开逼近的黑影，我凝神看向阵盘——古老石质阵盘布满交错裂纹，原本流转的灵光几乎彻底熄灭，裂隙深处，隐约藏着一双暗沉沉的竖瞳，隔着层层暗影，静静注视着闯入潭底的我。

　　那东西还没能彻底挣脱封印，却已经感知到了外来者。

　　心头一凛，我取出随身备好的阵石，指尖灌注灵力，着手修补崩裂的阵纹。

　　可就在阵石灵光刚触碰到阵盘的瞬间，整片潭水骤然静止一瞬。下一秒，无数黑影疯了一般朝着我聚拢而来。

　　水面之上，同伴交手的轰鸣隔着厚重水层传来，变得模糊沉闷。

　　我咬紧牙关，一边催动风羽抵御黑影，一边加快修补阵纹的速度。

　　一道格外粗壮的漆黑触手，悄悄绕开风羽防护，自身后无声袭来。

　　来不及回身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