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61、不要让本王失望 不要让本王

　　赵崇杨最先沉不住气，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到底怎么说？北境王那边，咱们不能干坐着等。他在朝堂上一天，咱们就多一天的风险。”

　　李怀青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能急，急了，就是给他送把柄。”

　　赵崇杨：“那咱们就一直这么等着？”

　　“等。”李怀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等一个机会，等他露出破绽。北境王回大都，不是为了养老，他一定有动作。他动了，我们才能动。”他放下茶盏，看着明朝，“你那天在北境王府，除了账册，还看见了什么？”

　　明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书房外面，明面上有四个侍卫，暗处至少还有两个。进出书房的路只有一条，两边是院墙，没有遮挡。想再进去，不容易。”

　　赵崇杨皱眉：“那账册的事，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明朝说，“账册是关键，没有账册，光靠猜测和几个名字，动不了他。”他顿了顿，手指停了，“但账册不一定在书房里，那天我能翻到暗格，说明他并不是特别小心。也许他有恃无恐，觉得没人敢动他；也许——账册是假的，故意放在那里让人看的。”

　　李怀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如果是假的，你带走反而中计。如果不是假的，那你那天没带出来，已经打草惊蛇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茶壶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见底了，李怀青提起茶壶摇了摇，又放下了。楼下的叫卖声远了，换成了一个女人骂孩子的声音，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赵崇杨把窗子关上了。

　　明朝开口了：“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接近北境王、能进出书房、能帮我拿到账册的人。”

　　李怀青看着他。“你有这样的人选？”

　　明朝没有立刻回答，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茶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那个戴面纱的女子。”

　　赵崇杨皱了下眉，他听李怀青提过这个人。“那个在北境王擂台上拿了第二的？你怎么知道她能帮你？”

　　“她是北境王的门客，住在王府里，进出王府比我们方便，比我们更不引人注意。”明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认识她？”赵崇杨又问了一遍。明朝没有回答，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李怀青把折扇从桌上拿起来，展开，又合上，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明朝脸上，像是在读一本没写字的书。“明朝，这个人信得过吗？”

　　“信得过。”

　　赵崇杨和李怀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问了。

　　茶坊的帘子被风吹起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

　　明朝站起身来，把刀挂在腰间，整了整衣领。“我去找她，你们等我消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赵崇杨和李怀青还坐在桌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座沉默的山。明朝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李怀青把折扇放在桌上，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放下了。“赵兄，”他的声音很轻，“你觉不觉得，明朝提到那个戴面纱的女子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赵崇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嗯。”

　　“他不是认识她。”李怀青把折扇收进袖中，“他是认得她。”

　　赵崇杨没有说话，端起茶碗一口闷了，站起身来，往桌上丢了一块碎银。“我走了，有消息，让人送信。”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李怀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有闷雷滚过，要下雨了。

　　他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展开，挡住窗口灌进来的风。扇面上画着一枝墨兰，笔触清冷，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冷不热。

　　他想起那天在北境王府的擂台上，那个戴面纱的女子从台上走下来，明朝的目光追着她穿过整个演武场。

　　那目光里有惊涛骇浪，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李怀青知道那种表情，那是一个人等了太久、找了太久、已经不敢再抱希望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光，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光。

　　他把折扇合上，塞回袖中，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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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安在北境王府住了半个月，每天的生活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固定——晨起练刀，午后听候差遣，傍晚回屋，入夜后坐在黑暗中听墙外的风声。

　　她不跟人说话，不跟人来往，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府里其他的门客私下议论她，说她冷，说她傲，说她不好相处，说她八成是毁了容才不敢摘面纱。她听见了，不在意。

　　她在等，等北境王注意到她，等北境王用她，等一个能靠近北境王的机会。

　　这半个月里，北境王只见过她一次。那天她刚练完刀，汗水湿透了鬓角，面纱贴在脸上。

　　北境王站在回廊下，负手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看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刀法不错。”然后就走了。

　　今安站在那里，手握着刀，等他走远了才收刀入鞘。她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她知道北境王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夸人。他夸你，不是认可你，是在掂量你值不值得用。

　　又过了几天，管事来传话，说王爷要在书房见她。

　　今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刀挂在腰间，跟着管事穿过花园，走过那道她那天晚上翻墙走过的甬道，来到书房门口。管事推开门，侧身让开，今安走了进去。

　　北境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完最后几行，折好，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今安，目光不急不慢地从她脸上的面纱扫到她腰间的刀，又从刀扫回她的眼睛。

　　“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

　　今安拱手行礼。“王爷。”

　　北境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安注意到这个动作——明朝也有这个习惯。两个人的手指叩击的节奏不一样，明朝的更轻、更快，像在催自己；北境王的更重、更慢，像在掂量什么。

　　“你来府上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北境王念了一遍，“半个月里，你不跟人来往，不在府里乱逛，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每天就是练刀、吃饭、睡觉。”他看着今安，嘴角弯了一下，“本王见过很多江湖人，他们有的图财，有的图名，有的图一个出身，你不像他们。”北境王停顿了一下，“你图什么？”

　　今安的心跳了一下，图什么？图你的命。她没有说，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报仇。”

　　北境王“哦”了一声，手指的叩击声停了。“报什么仇？”

　　今安的声音很平：“家父早年与人结仇，被仇家所害，那个人如今在朝中很有权势，我查了几年，查不到是谁。”她抬起头，看着北境王，“我来京城，是想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查到那个人的人。”

　　这些话她想了很久，对着赵叔、海灵、月亮、墙根练了无数遍，练到说出来的时候像真的。

　　北境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老了，但依然很亮，亮得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今安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样让他看着，像一把刀，不动声色。

　　“你多大？”北境王问。

　　“二十四。”

　　“二十四岁，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从外地来大都，打擂台，进王府，说要报仇。”北境王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下了，“你胆子不小。”

　　今安没有说话。北境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今安。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来。“本王手下不缺能打的，但缺能办事的。你刀法好，脑子应该也不笨。”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你送到城东永和坊的赵府，交给赵大人。不要让人看见，不要让人知道是谁送的，也不要在路上拆开。送完信，回来复命。”

　　今安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空空荡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一个字都没有。她走上前，把信拿起来，收进袖中。

　　“去吧。”

　　今安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身后传来北境王的声音。

　　“今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让本王失望。”

　　今安拿到那封信的当天夜里没有行动，她把信贴身收好。她没有拆那封信，不是不想，是不能。

　　北境王这样的人，不会给她一封信就完全信任她。信里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不会拆，会不会偷看，会不会在送信的路上节外生枝。

　　这是第一道考题，她不能错。天快亮的时候，今安闭上眼睛睡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信藏在袖中的暗袋里，没有走正门，从角门出了北境王府。

　　今安低着头，走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人跟着她。

　　从王府角门出来，拐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身后不远处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不远不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背上。

　　北境王在试她，今安没有加速，没有回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巷，她走到了永和坊。

　　赵府在城东头，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字，黑漆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