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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你不是明月 你不是明月 ...

  •   城南是茶肆、酒楼、商铺聚集的地方,人多眼杂。

      今安一个姑娘家,独自去了城南,还不让跟着——她到底要去见谁?他没有再问,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身后,吴嬷嬷站在院门口,看着明朝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喃喃地念叨了几句什么。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风雨,她知道那种不安的预感,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城南的茶肆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很好认——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将大半个门面罩在阴影里。

      明朝到的时候,茶肆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明朝走进去,掌柜抬起头,笑着招呼:“客官喝茶?”

      明朝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掌柜的,方才有没有一位年轻姑娘在这里喝茶?穿——”

      明朝想起不知道今天明月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大概这么高——”他比了一下今安的身高,手停在胸前的位置,想起了她站在廊下的样子,瘦瘦的,像一根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竹子。

      “长得很漂亮,说话做事很温柔,小心翼翼的。”

      掌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的,跟一位公子在这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刚走没多久。公子穿蓝色衣裳,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位姑娘。”

      明朝的心沉到了谷底,公子,蓝色的衣裳,半个多时辰。

      “那位公子,掌柜认识吗?”他问,声音很平,但柜台下面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掌柜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不过那位公子出手阔绰,给了不少赏钱。”

      明朝没有再问,转身出了茶肆。

      站在巷口,他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蓝色的衣裳,面生的公子,出手阔绰——今安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她为什么瞒着他来见这个人?她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说,非要偷偷摸摸地约在外面?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他得找到她。

      明朝沿着城南的几条主街找了大半个时辰,从茶肆找到布庄,从布庄找到首饰铺,又找到书坊和药铺,问了无数路人,都说没看到。

      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朝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粘在身上,黏腻而闷热。

      日头渐渐升高,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他不知道的是,今安此时已经不在城南了。

      从茶肆出来之后,今安和陆延在巷口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陆延往东去了,说是要去马场看马,今安往西走,打算从另一条路回周府。

      她走在巷子里,脑子里还在想着冉云亭的事——他是冉堂的儿子,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他还和杀父仇人的儿子称兄道弟。

      她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她该怎么告诉他?还是他知道真相,像自己一样在为他们报仇?

      今安没有注意到,她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跟了她很久,从茶肆门口就开始跟,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不紧不慢,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猎豹。

      他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路没有声音,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动静。

      今安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她走过几次,知道穿过去就是另一条大街,再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周府。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长着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地上有几片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今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拼命挣扎,想喊,但那只手捂得太紧,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她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

      她用指甲去抓那只手,抓出了血痕,但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她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传来。

      “别动。”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平静。

      今安被拖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里,车帘放下来,光线被遮去大半,她看见一张脸——年轻的,苍白的,眼眶微红的,正盯着她看。

      她认出了这张脸,是冉云亭。那个她只见过背影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目光像两把刀子,要把她剖开。

      “你不是明月。”冉云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今安耳中,“你是今安。”今安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今安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她看着冉云亭,全身在发抖,但她拼命让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

      冉云亭在她对面坐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他的脸在车厢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忽隐忽现。他看着今安,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欺骗了很久才发现真相的受伤。

      “我小时候见过你。”冉云亭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在我伯父家,你整天跟在明月的身后,说话总是低着头。你不是明月,你是她捡回来的。”

      “明月在哪里?”冉云亭问,“你为什么要冒充她?你来京城要做什么?”

      今安没有回答,嘴里塞着的布也让她无法回答。

      马车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今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明朝的脸——他在青阳县的月下和她一起等雨停的样子,他挡在她面前被砍了一刀时的样子,他吃桂花糕时的样子。

      可是,今安越来越看不清明朝的样子了,开始变得模糊,头还越来越沉重。今安晕了过去,冉云亭早在马车里点了迷魂香。

      马车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了下来,冉云亭解开绑着今安的绳子,拿出塞在她嘴里的布,跳下了车。

      他使劲拍打着车壁,今安被吵醒。冉云亭伸出手想去扶她,今安避开了,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出手在乞讨。院子角落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看来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进去!”冉云亭还推了一下今安,今安没有动,冉云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耐烦,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一些:“进去。”

      今安走进院子,在老槐树下站着,冉云亭在她对面站定,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今安抬起头,月光下,冉云亭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今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那场灾祸的幸存者。他也是失去了一切的人,他也在找答案。

      “冉堂——你没死?”今安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在这儿?”

      冉云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今安,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清瘦而疲惫的轮廓。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整理那些碎了一地的往事。

      “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父亲把我叫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他看了那封信很久,一直没有说话。”

      冉云亭的声音有些发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后来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我。他跟我说——‘云亭,你明天一早出城,去你舅舅家住几天。’我说好。我以为只是去舅舅家串门,就像往常一样,住几天就回来了。他让我带上换洗的衣裳,带上书,带上所有的银两——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去舅舅家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送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云亭,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来。’”

      冉云亭的声音哑了,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今安低下头,她想起明月父亲临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去大都,找我的弟弟。她和冉云亭,都是被父亲用最后一口气推出去的人。他们的父亲都知道自己要死了,都想在死之前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冉堂把儿子送走了,自己留了下来,明月的父亲却没来得及。

      “那你是怎么知道——”今安问。

      “半个月前。”冉云亭说,“半个月前,我才回了大都。”

      他靠在廊柱上,肩膀垮了下来,看上去让人有几分心疼,“我在舅舅家住了大半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舅舅不告诉我,舅母不告诉我,连表弟表妹都瞒着我。我只知道父亲很久没有来信了,我问舅舅,他说父亲忙。我问能不能回京,他说再等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实在等不了了,我偷了舅舅的钱,一个人跑了回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回到大都,发现家已经没了。父亲死了,后来听说伯父一家也死了。我连父亲的灵位都没有找到,没有给他磕头送终。”

      今安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回到明月家时的情景——满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臭味。她在那片废墟里翻了很久,只找到了明月父亲还没断气的身体。他没有提到明月,一个字都没有提。也许他想说,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是陆延告诉我一切的。”冉云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慌,“陆延是我在大都最要好的朋友,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我们就有来往。我父亲出事后,他帮了我很多——帮我打听消息,帮我安葬父亲,帮我……”他没有说下去。

      今安想起陆延的脸——那个笑容爽朗、说话直率的年轻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陆渊启是凶手,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杀死自己好友的凶手。今安忽然觉得很荒唐,这个大都,每一个人都蒙在鼓里。

      皇上不知道北境王要反,陆夫人不知道丈夫是凶手,陆延不知道朋友的父亲是自己父亲杀死的,冉云亭不知道自己的恩人是仇人的儿子。而她知道,她知道所有的秘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延跟我说,你——明月——来京城了。”冉云亭看着今安,月光在他眼中碎成了银白色的光点,“他说你的父亲死了,你来投奔周家。我当时就在想,伯父都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你不是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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